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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发布时间:2019/8/30  阅读次数:621  字体大小: 【】 【】【
  

过年(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黑妮怀里揣着一只手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老常正蹲在地上往油漆里兑松香水。冬天里油漆稠,老常兑一点拿小棍搅搅,再兑一点又拿小棍搅搅。黑妮在脚地上趋拉趋拉的走,走几步坐下,坐一会儿又站起,如此几番,看老头子还在慢条斯理地搅,终于忍不住发脾气,说:快晌午了,老祖宗还没请哩!    

老常有些奇怪,抬头看一眼老伴儿,看到一脸烦乱,说:慌啥哩,反正又没人跟咱抢。边说边端着油漆站起,拿了刷子在门上涂。门是朱红色,上面已用鲜红色漆出一块方形,方形上有黑漆写成的一副对:池小能将月送来,山高但任云飞去。用油漆写春联是老常的独创,从前,每年的大年三十上午都是老赵最忙的时候,一大早就有邻里乡亲夹着红纸来求春联,写呀写呀,往往写到晌午了自己家的还没顾上。后来老常灵机一动,直接拿油漆往门上写,省纸省墨又省时间,一劳永逸。不想近些年来求春联的越来越少,今年竟然一个都没有。也是,生活好了,小楼盖得越来越高大光鲜,街上卖的印刷春联越来越气派堂皇,只要不差钱,方便又体面,谁还会怀念那份夹着红纸在老常的书桌前排队唠嗑的热闹呢。

老常刷刷几下涂掉池小山高的对子,转身放下油漆,拿起一叠烧纸,又抓出几个散炮,掏出兜里的火机看一眼,就要出门。黑妮揣着右手一眼一眼的看着他,烦乱且落寞,说:你快点回来,啥菜都没整哩!

老常这是去请老祖宗。三十早上请老祖宗,这是过年的第一步。有讲究的人家,会起个大早请祖宗,据说是因为同宗的子孙多,怕请晚了被别人抢去,所以老辈有抢祖宗的说法。老常倒不用担心有人跟他抢祖宗,大哥早逝大嫂改嫁,二哥信耶酥不过俗年,儿子们又都不回来过年,所以,祖宗们都眼巴巴等他来请呢。

老常慢慢走到村外,下意识的四处望,大年三十的田野公路空旷寂寥,连空气都有些寡淡。老常蹲下烧了纸放了炮叨咕了几句返身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再往村口的公路上看,愣了一会儿回转身,便看见二哥系了围裙往这边来,老常紧走几步迎上去,二哥说:请了?老常说:请了。两个人一起进门。老常顺手抱了些劈柴放到灶台边,指着泡好的粉条剐好的萝卜丝还有一盆一盆切好的猪肉、鸡肉、鱼肉并各种调料一一交代。交代完了又对二哥说:不着急,先歇会儿,等我给孩子们贴完门神,回来咱们一起干。说完端着一碗糨糊拿着一卷春联往外走,刚走几步又停下喊老伴:——把我手机拿来。老伴拿过手机帮他装进口袋,撇着本来就有点歪的嘴,一脸不屑的说:光想着人家打电话要你,谁要你呀,谁会想起你呀!老常嘿嘿的笑,说:万一有人要哩,你不是听不见嘛。

二哥给几盆肉撒上调料拌好粉面儿,又把萝卜丝粉条倒在案板上剁。黑妮揣着一只手站在灶房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挡了光线,赶紧进去在灶台前坐下。二哥回头看她一眼,说:这萝卜丸子得多炸点,咱老年人都爱吃这个,比肉好吃。黑妮愣愣的,长叹一口气,说:你说我这算咋回事,我就真的一点不中用了,就这么等吃等死吗?二哥笑一声,说:看你说的,年纪大了谁能保证没个病啥的?黑妮已经带了哭腔,口齿就更加不灵便,说:要说年纪大也不算大呀,人家八十多岁的也比我强,过年哩我啥活都干不了,瞪着俩眼干着急。说着,呜呜的哭起来。二哥忙转过身支着沾满面粉的两手劝:你看你,大过年的咋哭哩,人一上点年纪都有这脑血管病,比着人家四五十岁就瘫在床上哩!

正说话,老常端着糨糊碗进来,瞥了老伴儿一眼,说:又咋啦?想谁了又?一句话惹得老伴儿更是涕泪交流,她抬起左手在脸上胡乱的抹着,抖着嘴唇,乌乌拉拉地说:我谁都不想,没人想我我凭啥想人家……早前儿我病那么厉害,养那么多孩子也没说谁回来看看,都是打个电话打个电话……我不稀罕谁想我!老常一拍腿,忙掏出手机伸到老伴儿面前,说:我差点忘了,刚才你老二儿子给你打电话啦,说鱼还没卖完,今年又不能回来过年了,问他叫人捎的鱼收到没,问你病好了没。

黑妮立即露出喜色,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好象儿子正躲在里面,说:就这个孬种,小时候最缠人,走路摔倒了都非得要我拉,别人拉起来他还躺地上,哭着喊妈拉,妈拉,所以小时候外号叫赵妈拉!三个老人哈哈笑起来,老常说:上次他回来给人送礼顺便拐到家,还问我,俺妈说话咋那样呀?哈哈,他不知道你嘴歪啦。二哥说:咋?他不知道他妈病了?老常说:我没给他们打电话,有我哩,只要俺俩有一个能动,自己能顾着自己,就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各人忙各人的事,都回来又能咋着,病还得自己害。老常说着端着糨糊碗出去,拿出春联满院子贴,最后摸一下他早上刷过油漆的小脚门,拿出一副对贴上:行善家业兴,积德人丁旺。

油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第一锅捞起,黑妮捏起一小块肉填到灶膛里,又装了一碗端到堂屋供桌上,回来继续站在一旁看。二哥捏起一块肉递给她,说:这屋呛的慌,你出去玩去,尝尝咸淡。黑妮接了肉拉过板凳坐下,抬起衣袖展了一下眼,说:不呛。便把肉放在嘴里嚼,嚼了一会,说:成大盆的肉也没人闹着要吃了,要搁小时候,早都围过来乱抓了。二哥说:那时候谁家舍得备这么多菜呀,炸点酥肉还舍不得吃,等着待客哩。老常呵呵的笑:那可是,俺家小孩多,一出锅都围到灶房门口,三尝两不尝的就没了,所以那时候一出锅就把小孩撵出去,骗他们说出锅的时候小孩不兴进屋,要不老灶爷捏鼻子!三个老人一起笑起来。

不愧二哥早年当过厨师,刚到晌午所有的菜都出锅完毕,然后抓点小酥肉萝卜丸子配点粉条木耳汇成一锅汤,算是午饭。黑妮把炸出来的菜一样装一碗,一趟一趟端到供桌上摆好,又捧过香炉上了香,三个人才坐下吃饭。黑妮接过二哥递过来的筷子又放下,起身往厨房去,老常忙喊住她:——叉子在这呢。说着从馍笊篱里摸出一把小叉子递过去,黑妮左手接过叉子,低头去叉碗里的一颗丸子,叉了半天终于叉住,举起来往嘴里送。谁知丸子泡松了,刚举到嘴边却碎开了,直弄的满襟都是。黑妮放下叉子,直接用手一点一点抓起往嘴里送,说:嗯,丸子盐味正好。二哥夹了一个小酥肉放到黑妮碗里,说:右手还是一点都不能动吗?黑妮只顾抓衣襟上的碎丸子,老常说:能动,但捏不住筷子,整个胳膊都是冰凉的,你没看她一直搁怀里暖着。

吃过午饭又忙起来,得趁二哥在赶紧包饺子。饺子是除夕之夜初一五更最重要的吃食,敬祖宗要用的。饺子馅昨天老常都已经剁好了,但他就是对和面擀皮一窍不通。时间还早,二哥和了面先醒着,老常端出馅一样一样的撒作料,一点一点的拌。正忙活,手机响了,老常了半天竟然没听出是谁,低头看看号码,明明是老大的,就又大声地,这回听清了,是大龙。大龙笑着解释刚才是倩子,说她调皮故意用粤语逗爷爷呢,说他们去广州看孩子了,说一家人正在广州的大街上溜达呢,说你们身体都好吧。

老常啊啊哈哈的讲电话,黑妮在旁边张着嘴巴伸着脖子听,老常电话都挂了,她还伸着脖子张着嘴巴,老常拿手机冲她一晃,说:你老大儿子,问你身体好不,还有你孙女,嘿嘿,小妮子,还跟我拽粤语。黑妮回过神来,拿过老伴手里的手机摸了摸,说:你也没问他们都好不。老常呵呵笑,说:还用问?人家亲几口子在溜大街哩!黑妮也笑,很满足的样子,说:这回倩子再也不用走咱们这里的泥巴路了,上次回来,哎哟,蹑手蹑脚的,走没哪儿走,坐没哪儿坐,嫌脏,嫌咱家乡土气大!二哥说:婆家定好了?当地的?老常说:定好了,唉,现在的小孩,为了嫁个当地户口的,河南话都不敢说,怕人家知道自己是河南人。黑妮瞪了老伴儿一眼,低声说:你看你!老常就闭了嘴。二哥说:早前好象听说大龙回来给倩办身份证,咋打了那些年工还没身份证?老常说:想把年龄改小点,还嫌名字不好,改成雨啥轩啥的,具体没问,咱也管不了!黑妮说:不是,是嫌倩不好,常倩常倩,说老欠人钱不能发财,呵呵,南方人迷信。老常说:瞎折腾,倩咋不好了,倩影倩影,还是我取的名呢!唉,反正咱管不了,只要他们好就行了。二哥说:就是,现在新形式咱看不懂。大龙还说给倩办入党,办好了没?老常说:还没批呢,我替她写了材料,大龙上次回来替她参加了党员培训,估计要批也得等年后,都放假了。二哥说:打个工咋还讲究入党呀?老常说:你不知道,倩将来结了婚就有了当地户口,有当地户口就有选举权,他们那里经济发达,村干部竞选拉票很厉害,一张党员选票能值十几万呢!

包完饺子二哥得回家了,黑妮叫老常各样菜装一点给二哥带上,二哥却只要了一碗萝卜丸子,说:我要菜干啥呀,我一个人好对付,小妞过了年从深圳回来就要开学了,我又得陪着进城去。老常笑一声:你老了老了成书童了。二哥说:可不是么,年轻的出去挣钱,咱老家伙就是保姆了。

五点刚过就开始有鞭炮声响起,大概是为了早早吃了饭好看春节联欢晚会。老常觉得还早,就安排老伴儿先添好锅准备着,自己出去转一圈。空气里渐渐弥漫了火药香,但村巷里依然没有人。这要搁从前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拾炮的孩子们一群一群的打着灯笼兴致勃勃的窜,一听见谁家放炮就赶紧奔过去,挑着灯笼趴在地上一丝不苟的寻。那时候的灯笼都是纸糊的,孩子们奔跑间一不小心就会呼隆燃起来,还记得老三小时候有一年弄燃了灯笼,那个哭哦,像是弄坏了最心爱的宝贝,并说,要是灯笼不是纸做的就好了,那时候还笑他说傻话,没想到现在真的再也见不到纸糊的了,满大街都是塑料灯笼,年年买年年用不坏,只能在脚底下滚来滚去,徒增垃圾。

鞭炮声越来越密集,老常转身往回走。到家先把灯笼点起,正往门上挂,手机响了,是老三的号,老常刚喂了一声,就听见宝宝奶声奶气的叫爷爷,叫得老常心底软软的,声音也便柔柔的,学着孙子的口气:宝宝乖呀,爷爷好,奶奶也好,宝宝过年打灯笼了吗?宝宝似乎嘟起了小嘴:没有,妈妈说阳台太小不能打灯笼,爷爷爷爷,我好想回老家过年呀,可以放炮玩!老常说:哎呀,爷爷也想宝宝回来呢,宝宝咋没有回来呀?老常正嗲着舌头说话,电话里传来三龙的声音:爸呀,你跟妈身体都好吧,本来要回去的,结果她一下给宝宝报了两个补习班,说一定不能让孩子过个寒假拉在人家后头……

老常挂了电话赶紧到厨房里给老伴汇报,惹得黑妮一脸向往,抱怨说:也不给我听听,俺孙子肯定长高了吧,考一百分了不?老常哈一声笑,说:你聋三拐四的乱打岔,给你有啥用!说着把手机塞给老伴转身到堂屋去,黑妮拿着手机摩挲了半天,只得坐到灶台前去烧火。

老常整理好香蜡纸炮从堂屋出来,看见黑妮正端着两碗饺子趔趔趄趄从厨房出来,老常忙抢上一步去接碗,黑妮的右手已经支撑不住抖作一团,滚烫的饺子茶溅了一手。老常接过碗责怪道:谁叫你端了,你慌啥哩!烫着了吧?黑妮随手在身上抹了抹跟着进屋,把两碗饺子在红烛彤彤的供桌上小心摆好,慢慢拿过发好的烧纸在蜡烛上引燃,费力的弓下腰身,一叠一叠烧起来,一边烧一边罗哩罗嗦口齿模糊的祷告,大意是:过年了,老天爷老地爷财神爷老灶爷还有老祖宗老太都回来过年了,十三口人了,一大家子都好,都健康,好好保佑吧,保佑打工的多挣钱,保佑做生意的发大财,保佑健康,健康……

鞭炮早已在大铁门上挂好,黑妮烧完纸,老常立即出去点燃,劈啪声里,两个人静静的站着看。鞭炮响完,老常回屋撤下供桌上的饺子,挑出里面的纸灰,倒进锅里滤一下,一人捞一碗,趴在案板上默默吃起来。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老常站起身把门口的板凳拿开,说老伴:你先过那屋去,我收拾一下就来。黑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嘱咐:东西都盖好了,把猫拴起来,别抓了饺子。老常收拾完毕,后锅里舀出半盆洗脚水,顺手把包好的一锅盖饺子坐进大锅,拿笼头严严实实的罩上。

离春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电视里到处都在制造红红火火的新年气氛,一个连着一个的广告中插播着春晚演员在后台紧张准备的情况,眼花缭乱间只有一个广告最干净:回家过年,是送给父母的最好的礼物。两个老人把脚泡在同一个盆里,怃然的坐着。坐了一会儿,黑妮就堆着身子不停打哈欠,精神不济的样子。老常说:瞌睡上床睡吧,我看个天气预报。黑妮欠起身坐到床上,说:等会儿把脏衣裳脱了先放门后头,初一不兴洗,攒那儿等二丫来。老常说:不知道毛毛爸打工回来了不,腊月二十七二丫来蒸馍,说她家毛毛爸没领到工钱,还困在工地上。黑妮叹了口气,说:几个孩子看起来就二丫没本事呆在家里,可也就她能使唤上,经常来帮着洗洗衣裳洗个头啥的。唉,要搁小时候,这会儿应该都像燕子儿一样趴在跟前,闹着要压岁钱、要新衣服哩,现在,没人闹了,都飞啦……听老伴儿嘟嘟囔囔又带了哭腔,老常说:妥了吧,你好哪去了,你赖好还有个老伴守着,咱二哥咋过你知道不,就一个孙女在跟前,过年还找人家爹妈团圆去了,过来过去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地儿都没有……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鸽打来的,说了几句,老常呵呵笑着把手机递给老伴儿,说:你大闺女,找你哩。黑妮一下来了精神,接过手机一下捂到耳朵上,了几声又从耳朵上拿下来仔细看,老常旁边着急,说:你看啥哩,说话呀!黑妮就赶紧又把手机捂到耳朵上,又是高一声低一声的了半天,老常终于忍不住夺过手机去听,那边已经挂了。两个老人面面相觑,黑妮傻傻的说:她说啥?老常忍不住哈哈笑,说:真是哑巴爱说话聋子爱打岔,她说她上山了,在庙里陪老佛爷过年,给咱俩都做了啥功德,念经保佑咱俩身体健康。

佛祖终究没能保佑好,老常确忽是病了。五更天里被繁密的鞭炮声吵醒,却只觉得浑身酸痛不能动弹,看来真是老了,多受些烦劳就顶不住,不服老不行呀。

黑妮在西间里早就醒了,但她习惯了等老常先起床开门,听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外面鞭炮连天,黑妮躺了一会终于躺不住,想老伴儿大过年的怎么还没动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忙穿衣起来,岌拉着鞋推开东间的小脚门,慌张张的说:你咋了咋还不起来?老常赶紧答话:我没事,就是懒得动,你先添锅烧水吧,我等会儿起来。黑妮放了心,转身去厨房。

黑妮洗了手舀水往锅里添,掀开笼头却一下傻了眼——饺子盖在锅里。黑妮赶紧端出饺子,用手一拨拉,果然全部都粘在锅盖上。生饺子怎么能放在热锅里呢,黑妮怒气冲冲去找老常,这个笨老头子,一样安排不到一样就弄不好!黑妮站在床边叫,老常咳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睛,说:我不能动,起不来了,你自己烧纸吧。

黑妮没办法,忍住气回到厨房,试着把饺子翻起来,但翻一个烂一个,饺子底全都粘在锅盖上,好端端的锅盖粘成了一个秃妮子头。黑妮一边翻一边哭,翻完了对着一锅盖露馅的饺子不知所措。怎么办,自己一顿不吃没关系,关键今个儿是大年初一,得烧纸敬祖宗的。哭了一会,黑妮只得坐到灶台前烧水,天都大亮了,过年不烧纸这是不可能的。黑妮拣出十几个不太烂的捏了捏下到锅里煮,然后捞出来分成两碗端到供桌上摆好,忍住泪一个人唠唠叨叨烧了纸钱。烧完了却没有能力放炮,就又去叫老常,老常躺在被子里咳的更厉害,挣扎不起。

黑妮吃了几个烂饺子,找出几片药给老伴儿服下,走走站站在院子里发呆,回头看堂屋供桌上,大天老光里,熊熊的烛光黯淡了许多。大年初一不放炮,这在黑妮的记忆里是没有的。她百无聊赖,揣手走出院子,回神间却发现昨天新贴的门神已经烂了,是昨天老伴把鞭炮搭在门上给炸坏的。被崩个稀烂的正是老常的得意之句:无聊品淡茶。

黑妮看着,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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