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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三)(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发布时间:2019/8/30  阅读次数:577  字体大小: 【】 【】【
  

奶奶(三)(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当李成龙头戴新礼帽,手托旧礼帽,长袍马褂,前呼后拥的进门时,兜头被他哥李成海浇了个透心儿凉。李成龙是来送礼帽的,今儿运气,恰碰上罗乡长心情,一甩手就赏了他一顶新礼帽。礼帽戴上可真是拽呀,配上短衫盒子枪,两手叉腰一呼扇,那就是老大;配上长袍马褂脚口鞋,慢条斯理一晃悠,那就是先生。李成龙不是先生,但他哥是。李成龙生性最恶读书,早年被他爹逼着念了几天,早已经就着馍饭咽下去又顺着屎尿屙出来了,而他哥却继承了老爷子的衣钵,能写会算,过着悠悠然的半耕半读生活。

李成龙兴冲冲走来,对着他哥一举那顶他戴过的旧礼帽,高声大嗓的说:

这个归你了,哥,来戴上试试!

李成海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抬头看见李成龙人马三齐的涌进门,立即变了脸色,斜着眼睛冷冷打量。李成龙把帽子举过来,李成海眼皮一搭,脖子一拧,冷冰冰的说:

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李成龙一手架空,僵了笑容,尴尬之极。征了片刻,他随手把帽子往身边哪个随从头上一掼,转身离去。

李成海生气并不是因为一个破帽子。自从弟弟李成龙不听劝告百谋生法的当上了狗屁保长之后,他就一直生气,一直不理他。

李成海实在不理解弟弟为什么非要想当这个保长,你也不看看啥世道,兵荒马乱,三天两头的跑反,谁知道局势往哪走。那些稍有德行的有钱人现在谁还愿意当这个破官,倒尽是那些顽劣之徒,图着那礼帽盒子枪的神气,在穷困父老面前抖一抖威风。可咱是啥人呀,咱又不是缺吃少穿,咱爹几十年积下的好名声不要了?爹走时咋交代的?咋就忘了莫逞强枪打出头鸟这样的家训了呢!再说你心直口快没个三分九转的,能干得了这个保长吗,前任保长为啥干不下去了,不就是掏力不讨好两头受气吗。上面没完没了的征要,今儿粮款,明儿个枪款,后儿个又要配合上面抓壮丁,而老百姓呢,锅都揭不开了还拿啥交这交那。收不上来怎么办,上面拿枪逼你你就得拿枪逼老百姓,可你下得了手吗,前村后邻抬头不见低头见人老几辈子的脸面,你不怕遭人咒,我还怕人戳脊梁骨哩!

天上真有掉馅饼的事儿,老叫驴就被砸到了脑袋。老叫驴,大名李金锣,家境贫寒但为人凶劣,最喜跟随六叔李成龙,鞍前马后,提笼架鸟。因为脾气火暴处事乖戾,人送外号老叫驴。

小李庄的确小,二十几户人家,只有张李两姓,近些年来,李姓在村里说话越来越硬气,这源李成海李成龙祖父辈的崛起。老叫驴跟着李成龙六叔六叔叫的亲热,但追溯起来,他们并不太亲近,大概老叫驴他爷爷跟李成龙的父亲是堂兄弟关系。李成龙的同胞兄弟只有李成海一个,他之所以被大家呼作六叔,是因为他在村里平辈的李姓子弟中排行老六,再加上他家境富足为人粗爽,所以深得李骆驼之流的年轻人追随。跟这种关系相似的还有李金贵李金生一房,但这房人大都老实本分,言语笨拙,并不入这个六叔的法眼,倒是五叔李成海和五婶子兰她娘怜贫惜苦,经常补贴接济。

砸到李叫驴的大饼子就是李成龙恼羞之下随手掼下的那顶破礼帽。当他戴着那顶破礼帽前村后舍轩昂了几趟后,竟然有人给他提媒说亲了。没出一个月,他便从八里庙娶回了一个细脚麻手的小媳妇。因为那媳妇腿细脚小底盘弱,走路蹒跚外八状,被大家戏称为扁嘴子(鸭子)。李成龙自从兜头挨了哥哥的一盆冷水后,行事起来总觉得心虚气短,不幸没多久他八岁的大儿子又溺水死了,丧子之痛击垮了心气强硬的汉子,从此把保长的一应事务推给老叫驴办理,再无心过问,老叫驴也就趁此机会上窜下跳,积极谋取了副保长一职。至此,李叫驴真正在小李庄及前村后邻抖了起来,逢人耀武扬威,走路鼻孔朝天,更有催粮逼款寻花眠柳之事,不表。

寒露节过后,天气渐渐凉起来,为了保暖,牲口照例要从鸭子台上的小屋挪回院子里的灶屋里。一家人在鸭子台的空地上忙着给牲口准备过冬的伙食——育草。小生捺铡,捺铡是力气活,但小生有的是力气,他已经二十岁了,已经是一个臂膀有力、腰腿活泛的大小伙子了。小生的身体俯仰有致,干脆利落,随着清脆的喀嚓声,清新甜美的干草味道弥漫了整个鸭子台。育铡的当然是小贵爹,因为育铡是技术活,一般人干不了。育铡需要两手紧紧掐住草捆,再用折起的一条膝盖死死压住,手腿配合把草送的铡口里。这个动作需要眼疾手快,铡刀抬起的瞬间赶紧送进,铡刀落下,手指后缩以免切到,动作幅度必须有精确的把握,送的太短铡刀落空,送的太长活做的毛糙牲口不爱吃。爹的身后小萍在烧锅。烧锅就是拢起长草,在爹膝盖抬起的一瞬间及时充续草捆,这是保证铡草速度的一个重要因素。胖妮蹲在铡头扒草,她要及时把铡出的草扒拉到一边,以保证出草顺利,同时,她还要把草一筐筐运到旁边小屋里去贮藏。如果各个环节配合默契,那么,铡草就是一支优美流畅的舞蹈,动作舒展,声音清脆,气息清香,充实而快乐。

活干完已经天挨黑了,小萍起身使劲的上下拍打,皱了眉头嘟囔:

到处都是草,痒死了!

小萍正在用心拍打的那件斜襟盘纽的桃红色洋布褂子是胖妮给她的。这是胖妮最好的一件衣裳,出阁时从娘家带来的,一直压在箱底。金贵不在,她不穿那么好的衣裳。她把这件衣裳给了小萍,是因为那天无意间听到公公的一句话。大概是小萍想做件什么衣裳,爹不情愿,就压低了声音呵斥:

是衣挡寒是饭充饥,啥衣裳不是个穿呀!

胖妮明白,小萍已经知道爱美了,也难怪,她已经十六岁了,已经从当初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了一个丰腴的姑娘,再拾哥哥们补丁连连的粗灰旧衣的确是不太合适。五婶家的金兰出嫁后,小萍一直跟胖妮睡,胖妮能感觉到小萍并不情愿跟自己睡,但是没办法,家里就两间房,她总不能做伴的人都已经嫁走了还赖在人家家里吧。每每小萍在床那头默不作声的睡下又默不作声的起来,胖妮总是会想起草。草是单纯的,温顺的,安静的近乎忧伤,虽然她那么小,但跟她在一起,胖妮能感觉到一种贴心的温暖。而小萍不同,小萍在外面姑娘媳妇们中间是爱说爱笑的,但一回到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特别是在胖妮面前,她总是小心而客气。除了必须的家庭事务问答外,小萍很少主动跟嫂子交流什么,她的这种客气总让胖妮感觉别扭,觉得姑嫂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但胖妮并不想打破这层隔膜,说实话,她也觉得两个人之间无话可说。

但是有一天,出于责任,胖妮不得不说了。那天,胖妮在收拾床铺的时候发现小萍常睡的一端被子上有一大片血迹,她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胖妮找出自己用过的破布卷了两卷,叫萍进来,指着那血污小声问:

这,是你弄的吗?

小萍立时涨红了脸,她嗫嚅了一会,竟然有些气恼的说:

不是我!那是啥呀,咋赖我!

胖妮知道她是害羞,但还是被她的话噎住了,有些生气,便抓了那两卷破布撂过去,说:

再来垫上。

胖妮想说的是你身上再来时垫上,她还想说不用怕,女人长大都这样,来的时候不要摸凉水等等,但她没有说。从此,萍便找借口跟李骆驼的妹子小玉睡去了。

当胖妮把那件衣裳拿出来给萍时,萍愣了好一会儿,手足无措,就像一个孩子面对陌生人递过来的糖果,想伸手抓过却幽犹疑不定。胖妮抖了抖手里的衣裳,平静的说:

拿着吧,色儿太叫了,我没法穿,放着也是放着,就给你了。

小萍最终接过了衣裳,拘谨而感激的笑。胖妮并不看小萍的脸,她不需要感激,她有的只是忧伤,她想象着如果现在她穿着这件衣裳出门的话会招来怎样的目光,罢了,不想穿,不能穿。金贵一去七年无音信,恐怕以后也真是没机会穿了,萍喜欢并接受,胖妮觉得了却了一桩心事。

胖妮拿掉头上的手巾在身上掸了掸,抬身准备去做晚饭,刚跨出一步,公公说:

——叫小萍烧汤,你过来。

胖妮疑惑不解的回转身。小生把铡口磕干净搬起走了,公公示意胖妮在草堆边坐下,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

小生不小哩。

嗯。

该完亲了。

嗯。

我想趁冬闲给他把事办了,人家也愿意给。

那就办,不用跟我商量。

咋不用哩,小贵不在,你就是他。

胖妮着实觉得稀奇的很,她不明白公公怎么突然变的如此客气。几年来,胖妮只是埋头干活,对家事从不添言去语,再说他们父子俩也从没征问过她什么,胖妮想不出公公到底要说什么,只好低头不语,静等下文。小贵爹两手没事找事的在草堆边扒拉着,吞吞吐吐:

我想跟你商量的是——房子的事。

房子咋了?

小生完了亲没房子住啊。

这的确是一个大难题,胖妮也深感为难。

我琢磨着,看能不能把你住的那间先腾出来用用,等过了事再说。

胖妮一下子呆住了,一瞬间,委屈愤怒无助伤心齐唰唰涌上心头。她万万没料到公公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叫什么话,这还把她当人看吗,这不明显要撵她吗,过了事再说,过了事就有房子了吗,到时候人家小两口亲亲热热一住,我能硬把人撵出来?我撵得动吗?!胖妮感觉像兜头挨了一闷棍,头皮一阵紧麻一阵滚热,眼前恍惚的厉害。

几年来,胖妮感觉一直活在屈辱与尴尬中。她不敢大声笑,也不能在人前哭,见人说话低眉顺眼,走路干活目不斜视,就是在热闹的妇女堆了,她也觉得自己是一只离群的孤雁,婆姨们嘻嘻哈哈粗俗的玩笑,常使她尴尬无言,她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对,听别的女人嗔骂自己的男人她觉得羡慕,看别的女人前抱后扯的拉着一群娃娃她觉得自卑,面对别人有意无意眨着窥探的目光问着同一个问题——你咋还不走还有个啥守头——她觉得慌乱。她认定,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身边没有男人。

有时候,胖妮甚至连死了男人的寡妇都羡慕,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寡妇,寡妇可以光明正大的悲伤哭泣,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别人的同情,可以大张旗鼓的竖立贞洁牌坊,可以死心塌地的抬身再嫁。而她不能,她名誉上有男人,只是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死是活,身在何方。

胖妮抹了一把泪水,起身要走。金贵爹也随之站起,无奈的叹气,说:

唉,我也是没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男娃完亲是大事,咱家寒,错过了茬怕就不好找了。

胖妮头也不回,气愤的撂过一句话:

说啥手心手背,你从来都没把小贵往眼里捉!

头场雪落的时候,小生完了亲。

新媳妇巧云是街上的闺女,娘家爹是屠夫,家境稍好,加上人长的玲珑利落,嘴甜话巧,深受大家喜欢。有几次,有姑娘在外面叫嫂子,胖妮闻声出去,人家讪讪的笑,说:

找二嫂子呢。

新媳妇进门那天,胖妮一直坐在院子里临时支起的锅灶前烧火。按理说她应该去接亲的,她是亲嫂子,是最理所应当的人选,但是公公没说让她去,而是央请了五婶子和李金锣的老婆扁嘴子。五婶子言谈得体办事周全自不必说,扁嘴子被选中的主要原因是在平辈媳妇里,就她头胎生了小子,老俗理儿,如果头胎生了妮子,那就永远不能享受帮人接亲的风光,更不用说没有生养,如果是半截人(寡妇),连洞房门口都不能挨近呢。

年轻人闹洞房的时候,胖妮跟五婶子才收拾完锅碗瓢盆。等她们呵着冰凉的两只手来到当院时,才发现脚下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五婶子重重的跺着脚,说,呀,下雪了,这个媳妇肯定贤惠呀,刮风下雪娶贤良!胖妮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鸭子台,进屋顶好门闩,伸着手摸到床边,和衣躺下。现在,这间漆黑的小屋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一张木床靠北墙放着,床尾是一口大木箱,这就是成亲那天把抬嫁妆的汉子累得裤子都快掉到脚脖子上的那只箱子。木箱的确很沉,全部由厚厚的实木板做成,内部宽敞得足以容得下两个大人面对面盘腿而坐。不知道爹当初为什么把箱子做的那么又笨又大,大概是想闺女越过越厚实吧,但这箱子陪嫁过来之后就一直空着,空空的,一如她的生活,一如她的感觉。

胖妮还有两件嫁妆,就是一对黑漆大木桌。木桌同样的厚重,分别带两个又深又大的大抽斗,抽斗上有粗浅的雕刻,那是爹的手艺。爹是木匠,相信在做这些家具的时候,一斧一凿都含着一个父亲对待嫁女儿的深情厚意。但现在的爹爹对一切世事都无能为力了,可怕的痨病已经折磨的他骨瘦如柴,朝不虑夕。现在,那两张大木桌正放在小生的洞房里,新人的洞房花烛正在胖妮陪嫁来的桌子上轻轻摇曳。公公说房里太空了不好看,先借她的桌子摆摆,等新媳妇带了新家具来就把她的桌子撤还给她。

小屋的南墙还堆放着一些无处挪移的干草,干草清寡的味道混合着牲口留下的气息,使胖妮觉得周遭的黑暗中弥满了凄冷。有寒风从门缝里扑进来,胖妮拉过被子蒙住脸,很快,眼泪便汹涌而出。金贵,金贵,你名叫金贵,咋一点都不金贵哩,你现在到底在哪,你到底是死是活!你要是已经死了,就托个梦给我好吗,你让我在梦里看看你,看看你的样子,看看子弹落哪了,看看是缺胳膊了还是少腿了,你告诉我疼不疼,你说说你怕不怕。你不用担心我会害怕你死去的样子,我不怕,我现在啥都不怕了,即便你脑袋开花血流肠挂我也不怕,我要摸摸你,我是多么想摸摸你,摸摸你是不是冰凉的,人们都说死人是冰凉,我要摸摸看。

小贵,如果你还活着,我可就有些恼你了。你一出门就把家忘了吗,你咋就不知道回家呢。七年了,你咋就不知道想办法逃回来呢,有人天天拿绳子拴着你吗,我不相信用七年的时间就逃不了一回跑!唉,也可能哩,人家有枪,人肉咋也抵不住枪子,还是稳妥些吧。可你咋不叫人捎个信回来呢,哪怕是一丁点的信儿也好让我有等头有盼头啊,别人再怎么嘀咕,我都可以理直气壮的跟他们说:金贵捎信回来了!可现在,我百口难张。小贵,你是不是把家忘了,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娶过媳妇,是呀,我们才过了三天,不,两夜,说不定你还没看清我啥样,可是……

被子里的胖妮突然通身躁热起来,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在胸腔四壁上乱撞,嘴里呼哧呼哧的喘,想要掀开被子却四肢绵软,动弹不得。

胖妮终于平静下来,她掀开被子,慢慢支起身靠墙坐着。黑暗中,她轻轻的捶了一会儿胸口,既而用手心捂住微微发烫的面颊,捂一阵,搓一阵,然后开始抓自己的头发,十指在发丝间撕扯、缠绕,把个还没来得及解开的发髻弄的披散零落。她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任性,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放纵,她似乎想把所有的痛苦无助屈辱慌乱一把一把的撕下去,连同自己的头发,连同自己的生命。

夜已经很深了,胖妮脱衣躺下,正要迷迷糊糊入睡,忽听外面门搭链响了一下,胖妮以为是风刮的,支起耳朵再听,又响了一下,她立即想到小萍,便问:

小萍吗,你咋现在回来了?屋外是一片安静,静得似乎能听到簌簌的雪落声。胖妮突然恐惧起来,下意识的攥紧了两手,直挺挺的瞪眼躺着,一动不敢动。

嫂子。胖妮只觉得头轰隆一声,头发支棱支棱竖起,整个身子好象被悬空起来,悬在一片冰凉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没等胖妮反应过来,他又压低嗓子说:

嫂子,是我呀,叫驴。

胖妮又气又怕,只好壮着胆子问:

啥事?

没啥事,人家那边闹洞房呢,嫂子你——嘿嘿,我来看看嫂子。

老叫驴的声调猥亵起来,胖妮强忍气愤,硬硬的说:

没啥看的,我睡了!

我知道你睡了,来,嫂子,你开开门让我进去说。

胖妮再也按捺不住,怒声道:

你走不?再不走我喊人了!

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既而恨恨道:

不识好歹的娘儿们!

胖妮确定外面的人真的离开后,慢慢坐起几乎僵硬的身子,感觉手脚冰凉无力。她摸黑穿好衣裳,拥被靠墙,长坐天明。

天河南北,小孩不跟娘睡,夏夜纳凉是农家夏日生活最惬意的一刻。夜幕如坠,繁星点点,蟋蟀乐队演奏着繁密的乐曲,头顶的树叶间偶尔会漏下一两声虫呢。夜风吹拂下,被烈日炙烤了一天的大地渐渐平息了溽热,在黑暗的笼罩下温情脉脉。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把草编褥子拉到院子的空地上或者大路沟里,或躺或坐聚在一起,漫无边际的胡侃神聊。

半年多来,小萍算是找到了投缘的人。自从巧云进了门,小萍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叫二嫂的声音腔调都是轻快的。大概她们年纪相仿吧,两个人一天到晚唧唧咕咕,笑闹不断,就连割麦锄地她们都愿意挤在一趟子里嬉闹。

巧云是个顾家的人,得闲就忙着给娘家人做鞋,一家老小人人有份,就连娘家嫂子的娘家娘她都殷勤的孝敬着。小萍当然也受到带动,整天针线不离手。

小萍正搭灯扎一幅鞋面,扁嘴子抱着孩子蹒跚进来。她看到油灯下萍的专注,先是夸张的咂嘴巴,然后眨巴着眼睛凑过去,说:

哟,小手那么巧,备嫁妆的吧!

小萍立即红了脸,嗔了扁嘴子一眼,说:

哪呀,别瞎说,二嫂娘家侄女的。

说完,又没心没肺的补充了一句:

我哪有啥嫁妆呀,想做也没有。

小萍大概是想说想做也没机会做,自己还没定亲呢。但扁嘴子并不理会,只是撇了嘴,斜乜着眼睛朝窗外翻,边翻边凑近小萍的耳朵神秘兮兮的说:

咋没有,那不是?

小萍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愣愣的看她。扁嘴子收回斜乜的目光,用胳膊肘捣了捣小萍的肩膀,说:

傻妮子,不明白呀,她走了,她那大箱子大桌子还不都是你的?你到时候说当嫁妆带走,没人能拦你!

扁嘴子抱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在旁边哼唱,小萍只顾仰了脸发愣。

胖妮在蒸笼似的灶屋里洗刷完毕站在门口擦手的时候,禁不住感叹,怪不得人都说最凉快的地方是灶房门口,一点不假。堂屋里又有女人在窃窃私语,门口大路沟里人们正围坐说笑,胖妮突然气恼起来,她当即循声走到池塘边的公公身旁,说:

以后做饭刷锅轮着来,都是女人,凭啥人家碗一推嘴一抹哪凉快坐哪儿,我就得天天刷锅挠灶呢!

实话说,多做点活并没什么,她以前就是一直这么做着的,胖妮心里更多的是不平衡。她越来越不能看那小媳妇,她看不得她喜笑颜开轻松气定的样子,她看不得她左右逢源得人欢心的满足,她更看不得她跟着小生从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时脸上所带有的甜蜜,她羡慕,她嫉妒,她难以忍受。她觉得人人都喜欢那小媳妇是她会花言巧语显好卖势,她真正明白了好胳膊好腿不如一张好嘴这句话。她常想,我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我比她掏力少吗,我比她拙吗,为什么她能随心便意的跟人说说笑笑而我就得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起来,一缩再缩!同是一个家里的媳妇,凭啥她就能锅边不踩灶边不下?同是女人,凭啥就不一样!

大概公公很不满,他听了胖妮的话一直没言语,胖妮站了一会儿,只好怏怏的回到鸭子台。鸭子台三面环水,更觉凉爽,胖妮搬了凳子坐着,看塘边的萤火虫缓缓飘荡。池塘对面的树底下有孩子在点火逮知了,夜间,已经睡下的知了最不能看见亮光,一看见就会以为天亮了太阳出了它们可以纵情高歌了,就满怀喜悦的一路纷纷落过去,扑嗒扑嗒扎进火堆。当它们发现上当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兴奋欢的孩子已经欢叫着把它们一个个逮住,装进了网兜。第二天早上,他们就可以享受一顿美滋滋的油煎知了的大餐了。胖妮从来不吃那个,因为从前在娘家门上做姑娘的时候,每到夏夜,二大娘等人总喜欢讲哪哪村谁谁谁因为头天吃了麻鸡嘹子(知了),第二天就长了一身的鼓包,那包长啊长啊,长到一定时候用手一抠,天呐,麻鸡嘹子,一抠一个,一抠一个,全是!二大娘边说边比画,说的有鼻子有眼。胖妮听着听着就觉得身上痒痒起来,脸上现出恐惧,捂着耳朵,边笑边叫:

别讲啦,别讲啦,恶心死啦!

而现在,那样的热闹与恣意再也不属于胖妮了,她更愿意远离人群一个人呆着,这样更自在,哭也好,笑也罢,没人看见自己的表情,胖妮就觉得是一种轻松。

公公到底还是采纳了胖妮的建议,第二天就召开了家庭会议,给妯娌二人确立了轮班制,做饭刷碗,一轮三天。公公安排完毕,竟然搭拉着眼皮说了句:

我也不怕外人笑话了。

胖妮听了这话愣愣的,继而是气愤。这是啥意思,事情是我提出来的,明摆着是对我不满意。咋了,有啥笑话的,她要是稍微自觉点我还会这样吗,我就该没名没利的天天做牛做马吗!

三天后,巧云当班。刚过半晌午,巧云就开始不时的仰头看日头,看了几回,撂下锄把走了,小萍一看,也撂了手里的家伙儿,有点雀跃的跟上去,说:

我烧锅。

正午时分,小萍站在地北头扯着嗓子喊:

爹,二哥,吃饭啦——”

她没叫我,胖妮想,她眼里没我这个嫂子,胖妮又想,她不叫我我就不回看她咋着,胖妮越想越气。小生和爹相跟着回去了,胖妮还在独自赌气。远近地块里的人相继都走了,烈日炎炎下,胖妮有点害怕。这搭地地势低洼,离村较远,不远处是邻村的一大块包米地,包米已经一人来高,稍有风吹,就有哗啦哗啦的响动传来,有几次,胖妮都以为有人从里面钻出来,吓的脊背发紧。胖妮从小就经常听人讲,很多鬼魂附体的人都是正晌午头一个人在地里干活,或是赌气,或是生病,禀气一弱,野鬼就缠身了。胖妮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跟自己过不去,但转念又恨恨起来,他们为什么那么对我,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我是白吃白喝了还是咋了,都把我看的眼中钉似的!不喊我的名儿我就是不回,饿死算了,我不怕鬼,我要是禀气弱我早就死了几回了骨头也沤烂了!鬼要附体就附吧,我正好可以装疯卖傻,我吓死你们。

但胖妮最终还是抵不住恐惧,只好放下锄头坐下来。现在更不能回家了,那样会更惹人笑话的。她抱紧膝盖面对包米地坐着,若是有鬼怪从里面出来也好提前有个准备。她尽量蜷缩起身子,想到自己藏到刚到脚踝高的豆棵子里。

野鬼没有出来,胖妮却着实饿了一顿。当人们吃完饭陆续下地时,胖妮的心里重新充满了怨恨,哼,一顿饭不吃不见得我就饿死了,我死不了!胖妮把怨恨都发泄在锄头上,埋头弓身的猛干起来。

第二天,同样的情形,胖妮又饿了一顿。第三天,那父子俩一出地头,胖妮就一屁股坐下来。她觉得委屈极了,现在不光小萍,连小生和爹都是她的敌人了,我没回去吃饭你们就不知道吗,你们眼瞎了吗,我在你们眼里就真的不如一只小鸡小狗,不是嫌我多余吗,我干脆死了吧,我死了叫你们天天不得安生!满腔汹涌的怨恨让胖妮不知所以,她真想把脚边的庄稼一棵一棵拔起来扔掉!正无聊赖,一个半老妇女朝她走来,胖妮抬头看她,并不认识,隐约觉得是邻村的。她走到胖妮面前站下说:

你是老李家的大媳妇吧?

胖妮疑惑的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咋不回家吃饭哩,他们不给你吃吗?

胖妮一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该不该对一个陌生人讲自己的处境。那妇女掂起右脚跟在左脚跟上一蹭,随即抬起左脚褪掉鞋子,用脚丫夹起,放到禾垄间的空地上,蹲身坐下。她用一种温柔而悲伤的目光盯着胖妮的脸,说:

七年了吧,唉。

胖妮吃惊的看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说他们走了七年了,还有俺的小子,比你们老李家的还小两岁呢,唉,一时没注意,就被拉走了,要不那,孙子我都抱俩仨了!可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

胖妮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她还从来没有跟一个有着同样伤痛的人这样面对面的交流过,说了几句,就忍不住涕泪交流起来。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说一阵哭一阵,胖妮尽情的诉说自己在家里的不如意,那妇女气愤道:

这是你傻犟,你凭啥赌这个气,没人心疼自己就得强悍些,该吃吃该喝喝,他们只要不夺你的碗不拉你的手,你就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唉,人心不知道都是咋长的,我要是有个媳妇这么守着,我会拼了老命疼惜的,明儿你就到我家吃,要不我等会儿给你端来!

那妇女前脚走,胖妮后脚就站起回家了。小萍刚刷了锅出来,看见胖妮进门愣了一下。胖妮洗把脸就到灶屋里找吃的,但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伸进馍笊篱里摸,连个馍渣也没摸到。胖妮不信昨晚刚蒸的一大锅杂面卷子已经吃完了,气愤和倔强让她下定决心,你就是把馍藏到老鼠窟窿里我也一定要扒出来!

牲口槽上方的房梁上吊着一个勾子,勾子上挂着一个竹筐子,胖妮踩了凳子伸手一摸,果然是馍。胖妮一把抓出两个,回身站到门口,边吃边骂:

我就是不死,我舍不得饿死,我气死你们,我气得你们眼滴血儿!

彼时,巧云正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草帽,要和萍一起下地去,听了这话只管扭开脸。倒是小萍按捺不住,忽的回身,不甘示弱的回应:

你说谁?

巧云立即拉了小萍往外走,说:

别吭声,人家又没指你名道你姓。

小萍边走边挣,满含厌恶的说:

该走不走搁这儿刺棱啥哩!

胖妮一下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的张嘴,等她回过神儿来,人家已经走远了。胖妮心里切齿的骂着死妮子,回身在水缸里舀了一瓢井水送下两个干馍,吃完就到鸭子台上赌气睡下了。

正躺着,忽听外面鸡飞狗叫人语匆忙,一激灵翻身下床,拉门出去,迎面撞上刚跑上鸭子台的公公,他看见胖妮,边解树上的牲口边气喘吁吁的叫:

俺天爷呀,你咋在屋里睡着呀,快跑吧,老日又来了,我回来抢牲口!

胖妮转身进屋,扯过两件什么衣服团作一团,碎步跑过大路沟,跑到院子里烟囱边伸手摸了一把锅烟子灰,顺手在脸上抹拉两把,转身出了院子。胖妮出了寨门,看见西南大路上人群蜿蜒,立即随了上去。每到跑反的时候,胖妮才真正感觉恐慌和凄凉,别人都有男人拉扯扶持拿主意,而自己总是仓皇无助的一路乱奔。

为了赶上大家,胖妮索性从庄稼地里横斜而去,慌忙间,一头扎进了一大块包米地。胖妮顾不上拨开涩刺的玉米叶子,屏了气息,弓身朝地垄深处钻去。正走的急切,突然脚下一片敞亮,胖妮以为跑出了地界,一抬头,一座坟茔赫然挡在面前。这是一座新坟,新培的泥土**着,没有燃尽的纸钱缠绕在脚边,坟头四周依然是密不透风的玉米林。胖妮像是被钉住了,她只觉得脊背一阵紧凉,头发刷的一下竖起,脚下软的像是被人抽了筋髓。她大气不敢出,怕那坟里的人突然叫她一声胖妮;她一眼不敢眨,怕那坟堆顷刻间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瞠目长舌的厉鬼;她不敢立即转身,怕那坟里突然伸出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一把抓住。她瞪着眼睛,慢慢的后退,恍惚间绊到一颗被她踩倒的玉米,哗啦啦倒下,胖妮感觉自己要死了,她咬牙慢慢站起,一把把抓住玉米叶子,走,走,走。当她又一次摔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玉米地,一脚踩进了地头的水沟里,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扯着变了腔的声音没命的哭喊,快拉我,快救我呀!一只手伸过来,是五婶子,胖妮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蹭的从沟底窜出,,一头扎进五婶子的怀里,昏死过去……

这次跑反很快就结束了,据李叫驴说,过老日是真过老日了,只是这次老日走的急,根本没时间停下来骚扰乡里。他还说,看吧,老日气数已尽了,以后就是咱自己的天下了,他在说咱自己这几个字时洋洋得意,雄心勃勃。

麦苗钻尖的时候,小萍出嫁了,至于嫁到了哪里,家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被老叫驴领走了。先是扁嘴子到小贵爹面前提亲,她说自己娘家门上的邻居有一门北乡的亲戚,那亲戚家有个破小子跟小萍年纪长相都还般配,家里开着果园子,很殷实,家中二老已经下世去,小萍去了直接当家,算是掉到福窝里了。小萍之前已经多次被扁嘴子天花乱坠的灌足了迷魂汤,早已是千情百愿满怀憧憬了。金贵爹听了十分满意,胖妮自知没有自己说话的份不敢添言,倒是巧云不以为然,她私下里跟小生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咋不在当地找哩,但小生听了不置可否,她也就只好作罢。

小萍是被老叫驴保送到北乡的,扁嘴子说路太远,男方人马三齐的来接不太方便,咱们叫驴亲自送去,他就是娘家人的代表,人家自然大礼相待,一应嫁妆都不用带,只拿几件衣裳就妥了。这些话一说,连小生都觉得释然,于是,小萍臂弯里挎着一个小布包,低头含羞,跟着老叫驴,远行而去。

巧云的身子越来越重,妯娌俩的轮班制也暂告一个段落,胖妮重又担当起一家大小的饮食筹划。两个月后,巧云生产,胖妮端吃端喝,完全担当起了婆婆的职责,一家人倒也和睦。只是李骆驼不时的言语骚扰让胖妮深感不安,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怕一说出来丢人的还是她自己。

残冰未消,新一轮的摊派就来了,比起往年的春季征收,今年要重的多,李叫驴竟还笑模笑样的叫大爷,说:

亏咱们是一枝的爷儿们,现在又成了亲戚,要不小生还得去当兵哩,上面征兵剿共匪,我好说歹说才替小生挡下了。

说完,他毫不掩饰的拿眼睛撩胖妮,胖妮只得低头走开,心里恨恨的切齿咒骂。金贵爹明知他的阴险奸诈,却也只能干扑嗒嘴没话说。

冷天日头不收潮,天天晚上都要烤尿布。胖妮把干尿布叠好叫小生拿进去,把火盆盖好罩上烘罩子,把湿尿布继续搭在上面烤,又交代了几句才搓着手出门。刚出院门两步,猛觉院墙黑影儿里有人闪动,胖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把抱住,胖妮一声惊叫,扬手照对方脸上抓了一把,随即破口大骂,边骂边喊小生。那人挨了一把,仓皇间沿着大路沟向寨门跑去。小生出来,胖妮正站在门口抱着肩膀发抖,小生伸头往门外两侧看了看,一言未发,回屋睡了。

胖妮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路哆嗦的上牙打下牙。她进屋的第一个动作是上门闩,然后摸过门后的粪叉顶住门板,返身摸到床边,从床头针线笸箩里摸出剪子揣到胸前,想,他再来,我就杀了他,然后死。

近十年来,这是胖妮第一次想到死。以往,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她还从没想到过死。还记得小贵刚被拉走后第一次出门时的情形,那天无意间蹲在井台边被五叔碰到,惹得他慌张张的跟自己说话,他是怕自己要投井哩。后来好好的被从堂屋里撵出来,入住鸭子台的第一天晚上,五婶子来坐了很久,说了很多宽慰的话,怕自己想不开。再后来受到懵懂耳软的萍小姑子的百般排挤,孤立无援,凄苦无助。所有这些,都没让胖妮觉得活不下去,相反,她却因为一股犟劲儿,活的更结实。而现在,她对生命开始动摇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排除那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侮辱和暴力。这种事情,只要家里有个男人出来说句话,情况立马就会不一样,但是没有人为胖妮出头。不是家里没有男人,而是他们都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起来,遇事就缩。每想到这些,胖妮总是在心里骂,鳖,鳖精!

十年了,胖妮越来越茫然,那个在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男人对她来说越来越虚无缥缈。是的,是他造成了她生命中的这一节,因为他,她被人吹吹打打抬到当初这个陌生的小村子;因为他,她从一个心底平静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忐忑惊喜的小媳妇;因为他,她在痛苦屈辱寂寞等待中熬过了生命中本应最灿烂的十年。十年来,胖妮就像做了一个斑驳陆离的噩梦,可是,仔细想想,金贵跟她的这个梦到底有多大的关系呢。咬牙挺过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真就觉得一定有夫妻团聚的一刻吗?倔强面对那么多的质疑白眼,真就相信小贵还活在人间吗?心惊肉跳的忍辱负屈真的就认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吗?不知道,人世间独自奋战了十年,胖妮一直都是茫然的,因为她不知道,对于生活中的一场又一场的风霜雨狂,除了选择面对,她还能怎么样。

现在,她连回娘家跟爹倾诉一下都没有机会了,那个曾经强壮而暴躁的父亲,那个言语不多但总能给她最实际支持的父亲,他已经不在了,死于痨病。爹死后不久,温顺寡言的铁蛋娘就瞎了,人们都说是哭瞎的。怎能不哭呢,没了你就没了顶梁柱、没了主心骨啊。爹呀,你再也不管我们了,你再也不管你的苦妮了,你能想到你的妮子活的有多苦吗!我该怎么办?

烟熏火烤忙了一年下的媳妇们终于可以带上孩子女婿回娘家了,新年大节里,走亲访友是一个重要活动。大人图的是喝个闲酒说个闲话,孩子们雀跃的是挣上几个压岁钱,即便是一年到头互不走动的老亲戚,到了年关也要赶着拜个年以尽礼数。一些游手好闲之徒更要趁着这个时机到头脸权势之家走一走,以图在吃喝玩乐中拉近关系。近几年来,李叫驴家成了泼皮混混儿们聚会的场所,每天人来客去魁五八仙的闹。

正月初六日,李叫驴家照例吆五喝六,热闹非凡。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有无耻者开始瞎咧咧起来,说谁谁家新娶的小媳妇挺水灵,建议老大有空去试试套。李叫驴当即想起那天晚上脸上挨的那一爪子,不觉气恼,面上却佯装带笑,大声吆喝:

来,喝酒喝酒!

傍晚送客的时候,李叫驴被人拥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途经金贵家门前的大路沟十,有无聊者趴到李叫驴耳朵上朝着鸭子台努嘴巴,眯着眼睛小声道:

大爷,那个小娘们到手没?

李叫驴一听来了劲,甩甩膀子挣开众人,瞪着血红的眼睛骂:

你他妈睁着眼睛瞎咧咧哩,我他妈李叫驴是谁,这求老娘儿们我会看得上?再缠我也没用,老子看不上,我呸!

李叫驴借了酒盖脸,竟呼啦拔出腰里的盒子枪,一别头向鸭子台跌跌撞撞而去。众人一看势头不对,想要上前拉住却又怕他手里的家伙儿,一个个竟然溜之大吉。李叫驴边踉跄边含糊不清的骂,到了房前,用枪指着房门,喘着酒气骂:

臭娘儿们出来!

叫了两声没有动静,李叫驴抬脚就踹,无奈头重脚轻,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枪也摔在一边,继而顺势挺下,不醒人世。

胖妮的房门是从外面搭着的,她回娘家去了。前两天日子好,巧云两口子带了孩子回娘家拜年去了,她只好留下来帮公公支应客人,直到今天才有空回娘家看一眼,看一眼可怜的瞎娘,所幸,铁蛋已经像个大人了。

胖妮一进寨门就听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幕,她气极了,呆呆的回到鸭子台,仇恨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她又检查了一遍叉子和剪子,刚返身坐下,就听见扁嘴子尖着嗓子在大路沟里指桑骂槐:

谁不要脸呀,装啥正经呀,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母狗不浪牙狗不上!胖妮只觉得胸口狂跳,全身的血液猛的一下都涌上头顶。她呼的站起,拉开房门,直奔鸭爪子而去。身小力薄的扁嘴子完全没想到胖妮竟敢出来,还在满嘴喷粪的骂。冷不丁被胖妮一把摁住,骑在身下,一通乱抓。那鸭爪子毫无还手之力,只是杀猪般的不停嚎叫:

杀人啦,快去喊骆驼呀!

众人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谁会去帮她回家去叫烂醉如泥的李叫驴。胖妮越打越上劲,忽又从怀里掏出剪子,对着扁嘴子的脸挥舞,咬牙切齿的骂:

熊娘儿们,我到底咋惹你们了叫你们百谋生法的欺负,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今儿我就跟你拼上,老老少少我给你杀光!

扁嘴子早已吓的失了颜色,再不敢出声,乡亲们怕闹出人命赶紧拉起胖妮,扁嘴子趁势爬起就跑,屁滚尿流。

第二天早饭,金贵爹脸色阴沉的厉害。饭还没吃完,他终于忍不住开了腔:

我看,你还是走吧。

经历了昨天那一仗,胖妮身了已经有了一股泼劲,并且这股劲一直支撑着她,在她体内膨胀活跃,寻找着突破口,听了公公的话,她呼噜喝了一口稀饭,说:

人家那么说你也那么说,我凭啥要走?!

唉,我都没脸出门了,人老几辈子也没这么丢人过!

胖妮一下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又满脸鄙夷的说:

丢人能怨我吗?我招谁惹谁了?你们都看不见吗!你越这么说,我越是不走!我到底要看看能把我咋地,大不了拼命!

可咱惹不起呀,人家排场,我实在没办法。

金贵爹说着,垂下头去:

按说你是个好娃哩,要没有你,我手上的病到现在也不能好,可我无能啊。再说,说个不好听的,小贵他——怕是早没了吧,你这么守着,还有啥意思,唉,不值啊。

胖妮心底一颤,但她似乎习惯了强悍,顺手把饭碗往锅台上一墩,坚决的说:

没有可靠的人捎信回来说他死了我就不信他已经不在了,就是有人告诉我他已经死了,不叫我看见他的死身子我还是不信!

小贵爹闭了嘴,搁下饭碗出去了。他拿铁锨挑了粪筐,顺着大路沟,低孵爻淖摺K淙灰丫虼海炱购芎洌瞧伤挥猩诔雒牛簿兔皇裁捶嗫杉瘛=鸸蟮Я晨醋抛约汉舫龅陌灼磺槊恍鳌3靥炼园兜恼磐猓褂幸律捡荞诘钠蜇ぴ谧撸耄蠊甑模媸恰?/span>

小贵爹在寨门口放下粪筐,正专心铲一泡狗屎,忽听有个沙哑的声音低低的叫: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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