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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二)(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发布时间:2019/8/30  阅读次数:623  字体大小: 【】 【】【
  

奶奶(二)(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胖妮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水米未进。三天来,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是在金贵出事的西大路沟里,面对一地的碎馓子,说:

为啥不叫小生来?!

胖妮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睛不看人,但从那满含愤怒的声音里,金贵爹知道,媳妇在怨自己哩。怨就怨吧,他自己也后悔的很,咋就那么大意,咋就把天天担心的事情疏忽了呢,是应该叫小生去,一趟拿不完两趟三趟,总归他年纪小走在路上不招眼。唉,早知道伺弄啥牲口,牲口再重要也没人稀罕啊。可是现在咋办,孩子已经被拉走了,谁都知道这一去就是杳无音信,作为孩子爹他能不心疼吗,他后悔窝囊着哩,可他能咋样,到哪里能把孩子要回来,该给谁要呢,这世道,杀人啊。

小萍捧了饭碗从里屋出来,赌气往锅台上一推,说:

还是不吃!

锅前脸儿坐着的金贵爹只是搓手,不说话。终于,他慢慢站起身,背了两手,走到堂屋当门站下,对着那扇用秫杆做成的夹山说:

不吃饭,会要人命哩,都几天了。

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怨我,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都不想哩。

还是没动静。

你要是饿坏了,我——我担不起哩。

依然没动静。金贵爹停顿了好久,终于说:

要实在不行,你看吧——愿意走你就走吧,我不会拦你。唉,谁知道小贵啥时能回来哩,可不敢把你给耽搁了……”

金贵爹还在絮絮的说,胖妮却突然出来了。她悄无声息,径直出了房门,进了灶屋,身形蹒跚。胖妮慢慢环视,然后端起灶台上的饭吃了几口,愣愣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来了那么几天,胖妮今天才发现家门前的这条东西路这么低洼,顺着这低洼不平的土路往西走再往南拐就到了寨门。路角外边是一口水井,青石板砌成的井沿儿溜光溜滑,脚踏上去,人不自觉就紧张小心起来。蹲在井口刚一低头,只觉一股清凉扑面而上。井内壁的砖石已看不出颜色,被一层厚厚的青苔包裹着,形成一道道一块块深绿色的纹路。

胖妮突然看见了自己,正要定睛,一个急切的声音远远传来:

——”

胖妮赶紧站起身,边拢头发边后退了一步。快步赶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挑着两只空桶。他一步跨上井台,顾不上放下水桶,问:

小贵家的?

胖妮一笑,又拢了一下头发。那人从肩上移下勾担,两桶着地后把其中的一只从勾担上卸掉,用勾担挑了另一只慢慢送到井下水面上。在勾担的牵引下,那桶左右摇摆,摆了几下后突然扣下去再猛然一提,水桶破水而出,三下两下,满满一桶水被提了上来。那人放稳水桶,突然说:

这井,很深呢。

胖妮一愣,再笑走开。胖妮出了寨门顺着寨海往前走,心里想,刚才那个人,肯定以为我要投井哩。寨海子不是海,只是环绕村子的不足两米的水沟罢了,沟边被刺刺蓬蓬的茅草灌木遮蔽了,看不清水面。树丛里不时有猩红的果子闪现,人一走近,就有苍蝇一笼蜂一般嗡的炸开。这是一种没有皮的果,果瓤直接裸露在外面,很甜。小时候,小伙伴们经常拿这个当宝贝,记得一次吃完没洗脸,就被成群的蜜蜂撵着往脸上趴,结果被蛰了嘴唇,当即肿起老高,爹赶紧揪来大把的黄蒿,在她嘴上揉啊揉。胖妮还清楚的记得,为了那根小蜂刺,她是怎样跳着脚跟爹大哭的。

可现在,刺都扎到了心上,她想哭却找不到地方。刚完亲三天——不,才两夜,人就没了,没的不明不白,没的叫人觉得窝屈,就像被鹰抓走了一样立地消失,捞没处捞,喊没处喊。馓子馓子,都是因为馓子,是谁规定磕新头非得要拿馓子筐,现在散了吧!胖妮突然觉得好象忘记了金贵的样子,这让她有些惊慌,但越是使劲想,那张脸就越是模糊,就像是涟漪不断的水面倒影,只有那一地的金黄,一地金黄的馓子,迷漫在眼前,横亘在心头,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胖妮突然想破口大骂或放声大哭,但这里不行,这个家里,这个村里,她不知道该骂谁该对谁哭。胖妮突然想爹了,她知道,只有爹会陪她骂听她哭,可是,她不想回去。回去怎么对人说呢,或许那些姐妹们还不知道,还会急切问她掌柜的长啥样。胖妮一下自卑起来,长啥样呢,连她自己都还没看清呢,她总不能说她只记得他的胳膊很有劲吧。是的,那双胳膊的确是很有劲,以前在家当姑娘时跟姐妹们玩耍拉扯,从来没觉得谁的胳膊可以那么有劲。

可是现在,那双有力的胳膊是碰不到了,再回头想当姑娘也是不可能的了,这一点在出嫁的前一天就已经定下了,是二大娘说的。二大娘把一截棉线对折后在手里搓,上足了劲儿,用嘴咬着一端,再把另一端的两根线头剥开,一手扯一个,让棉线紧贴在胖妮的脸上,随着两手慢慢拉合,那线就在脸上生疼而过。于是,少女脸上特有的那层柔柔弱弱的绒毛被连根拔去,所过之处,一阵赤红,就像是新摘的桃子一阵搓洗后更加鲜艳,这就是开脸。开脸不是单纯的美容,对于待嫁的姑娘来说,这更是一种仪式,一种由姑娘变成媳妇的仪式,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二大娘说,开了脸,就再也当不成姑娘。

另一个不再是姑娘的标志是脑后的发髻。这是上矫前被婆家派来接亲的婆娘亲手盘起的。胖妮当时只顾低了头害羞,没看清那婆娘的样子,但清楚的记得她为自己梳头,记得她粗声大嗓的说,害啥羞呀,这小转儿一绾啊,大闺女就变成小媳妇啦,这辫子呀,再也扎不成啦!

开了脸就不再是姑娘,盘了头大闺女就变成了小媳妇,这不是说说话那么简单,这胖妮知道,这谁都知道。我现在是老李家的媳妇了,明路正娶来的,金贵他在不在眼前我也是他的屋里人,公公你说让我走,我开过脸的人往哪里走,我凭啥要走!

村后的海子边树丛更加蓊郁,不时有青蛙随着胖丫的脚步跳下水去,这扑通扑通的声音在一片宁谧里增加了许多阴森的气氛。胖妮突然恐惧起来,她快步前行,向村前绕去。当她再次停下,已经到了村前的大路上,前面就是寨门。站在村前,或者说村庄面对着自己,胖妮的心头明朗塌实了许多。

池塘对岸就是鸭子台,台子不大,三面环水,方方正正。金贵说过,因为鸭子游累了爱在上面休息,所以叫做鸭子台。一间简易的小房子占据了鸭子台的西北角,坐西朝东,房前的两棵大杏树枝叶婆娑,就是看不清楚上有没有青杏垂挂。树下,一头新生的小驴崽正绕着驴妈妈的练习走路,它的两条后腿还不够强壮,使得每走一步,那尖尖的小屁股都要歪来歪去。鸭子台的路北沿儿就是家,确切的说应该是金贵的家,当然,现在胖妮已经认定了那也是自己的家。胖妮突然发现这处宅子很奇怪,从院子里出来就是低洼歪斜的大路沟,偏西前走就是池塘,如果有冒失的孩子从院子里猛跑出来,一时刹不住脚,会一猛着扎到池塘里。以后出来得注意点,胖妮想。

胖妮无意间回头,看见了的萍,她正在自己身后的大路上走,往寨门走,边走边回头看自己,犹犹豫豫的样子。胖妮突然想到,这个妮子可能一直跟着自己,于是站起身,跟了小萍,往寨门走去。

晚饭后,萍又牵了草过来,金贵出事以来,这两个孩子天天晚上都过来,小心翼翼的上床,悄无声息的在胖丫脚边躺下。胖妮知道,是公公怕她想不开哩。萍正要脱鞋上床,胖妮说:

萍你不用管我了,该睡哪睡哪吧。

九岁的萍正不知所措,五婶子进来了。胖妮一边把五婶子往床头让,一边对萍说:

去吧,草要愿意,草就留下,以后就天天跟我睡吧。

五婶子看了看姑嫂二人,立即明白,随声说:

萍你就去吧,还去给你兰姐做伴儿,这几天你不在,她吵吵着害怕哩,去吧,没事。

回头看嫂子对自己点头,萍一下子像脱了枷锁,轻快的说声好,扭身走了。五婶子把草揽在怀里,温和的对胖妮笑:

饭,吃了没?

吃了。

对了,吃了就好了。你今儿早上——你五叔,他说他看见你了。

五叔?

嗯,他说在井台上碰见你。

胖妮低头一笑,拢了一下鬓角,说:

哦,今儿那是五叔啊,我还不认识。

时间长了就都认识了,平常没事多出来跟大家唠唠。

嗯。

五婶低头看草已经睡着了,就给她脱了鞋横抱在怀里。胖妮跪在床上伸平两臂接过草,慢慢转身放进床里边,随手搭好被子。五婶起身,看胖妮放好了草,舒出一个哈欠,说:

不早了,睡吧。

再坐会吧。

不了,睡吧。以后有事没事的,就跟婶子说,啊。

胖妮汲了鞋下地,低头不语。五婶叹了口气,抬手搂一下胖妮的肩头,说:

你不知道——过一家人家,不容易哩。

迎着五婶子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胖妮抬起了头。

头趟亲戚只带了婆妹子回娘家,这的确自古少见。好在大家都已经听说了金贵的事情,没有过多的问东问西,但那些姐妹们依然蜂拥而来,带了关切与好奇,来看胖妮,来看胖妮的婆妹子。

草的到来,有一个人最高兴,他就是八岁的铁蛋。铁蛋比胖妮小一群,是后娘生的,当然,是胖妮的后娘。后娘是爹用五斗谷子换来的,柔弱瘦小,性情温顺的近乎呆傻,整天只是闷头操劳,就连对胖妮都是低眉顺眼,从不添言去语。

由于铁蛋的热情,一向胆怯腼腆的草竟然开朗起来,两个孩子在门前的枣树林里跑来跑去,热闹的笑。铁蛋娘站在厨房门口叫胖妮,胖妮过去,她指着锅台沿儿上的一碗荷包蛋,对胖妮笑:

吃吧。

胖妮愣了一下,说:

这半晌不晌的,咋弄这个,吃不下呢。

铁蛋娘讪讪的笑,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低着眼睛说:

吃吧,看瘦哩,胖妮都成瘦妮了。

胖妮怔怔的站着,眼泪蓦然涌出,铁蛋娘见了,立即别过脸去,哽咽道:

你快吃,我去给你晒床。

在铁蛋的强烈要求下,草睡到了铁蛋娘的床上。两个孩子在被子里钻来钻去,舞狮一般,孩子们睡熟后,胖妮终于跟爹大哭了一场,边哭边使性儿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爹低了头,吧嗒吧嗒的抽烟袋,只是说:

现在说啥都晚了,谁也没长前后眼!

其实,胖妮自己也明白再哭也没用,她并不需要人帮助拿主意,她带着草回娘家就表明她已经有了主意。但她需要安慰,虽然再安慰也顶不了啥事,一切还要自己面对,但在爹面前,她还是忍不住要闹,从一个闲袖两手的姑娘家突然变成一个处境尴尬的小媳妇,叫她怎么能泰然处之呢。末了,胖妮说起公公的手,爹说:

那个病能治哩,可惜前庄的顾先生死了,明儿我去看看,兴许他儿子手上有方子。

夏天日头毒,五天一小旱,十天一大旱。入夏二十多天来,天一直吊着,滴雨未下,禾苗已经显出旱相来。但越是干天越得勤锄地哩,干天死草快,除草效果好。稗草根子大,若是阴雨天,锄一遍还得捡一遍,要不一落雨就又坐活了。再一个,锄头下有雨哩,地面干裂的口子最容易跑墒,锄一遍就能起到保墒的作用。

大夏天最温情的时刻是夕阳衔山。这时候,骄阳炙烤出的热浪已经慢慢退去,禾苗开始伸展叶片,泥土刨起来也似乎松软许多,不像晌午头那般坚硬,一砍一个白瞪眼了。坡地里的羊羔开始认真的低头吃草,边吃边用鼻子发出娇嫩的咩咩声,以应和母亲的召唤。女人的脾气也好起来,拉着长腔柔柔的呼唤,然后一手牵了孩子,一手搭着肩膀上锄把,回家去了。当村里的炊烟和黄昏弥散在一起麻缠了眼睛时,男人们便撂下锄头,三三两两坐在地边,五马长枪的扯。

胖妮收拾停当已经很晚了。打发草去睡了,照例端了汤药去鸭子台。牲口还在咯吱咯吱嚼着青草,打着响亮的喷嚏。金贵爹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正趁着月华解手上的带子。胖妮把碗递过去,他屏息连喝了几口,说:

这个药怪有效哩。胖妮没吭声,接过碗放下,用棉花蘸了碗底的药渣给公公敷在手旮旯里,再用带子一点点缠,缠好后,金贵爹的两只手就又变成了两只粽子。胖妮拿了碗站起身,说:

先生说夜里最起效,你叫小生睡过来看牲口。

一夜得几遍起,小生叫不醒哩,小孩儿家瞌睡大。

胖妮立即怒声叫:

叫不醒不会打?!多小啊!

话一出口,胖妮自己也吓了一跳,好端端的,她并没想要用那样的声调说话。看公公不再吱声,胖妮转身去了。胖妮讨厌小生,一直讨厌,一看到他,她就想到金贵。不知从哪来的见识,她觉得一切都怨小生,如果没有他,说不定金贵遭不了那么多罪。如果那天是他去拿馓子,那金贵就出不了事;如果没有他这个弟弟,金贵从前就不用东躲西藏——而现在,他哥哥承担那么多,他却没事人一样,连个感激的意思都没有,好象一切都该着;就连小生长的白净瘦弱些也让胖丫非常生气,觉得是公公偏心不舍得使唤的原因。

胖妮上床的时候草已经睡着了。她托起草的头和屁股把她往里挪,动作很轻,小丫头却醒了。她一骨碌坐起,揉着眼睛伸手往枕头底下摸。胖妮正纳罕,她已经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举过来,迷迷糊糊的说:

你吃。

胖妮接过,是一个半青不黄的小瓜子,便问:

哪来的?

金辉哥偷的,在他家院子里。

五婶知道不?

不知道,她说没熟呢叫我们别看,说我们用手一指那瓜就会掉。

胖妮觉得好笑,又递给草,说:

以后别摸了,没长熟不好吃呢。

好吃哩,金辉哥说好吃哩。

那你咋没吃?

我想留着给你吃。

草说着又把瓜放到嫂子手里,舔了舔嘴唇,眼巴巴的说:

你吃。

胖妮看着草微微的笑,心头好一阵温热。这个孩子太乖巧了,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姑嫂两个已生出了母女的情分。多少烦躁无助的时刻,是草的依恋信赖让她坚强起来;多少田间地头的焦渴难耐,是草送来清凉慰藉给她慰藉;多少空寂无聊的夜晚,是草小猫般的温顺让她得以宁静。胖妮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该怎么办,就连平时跟家人的交流都成问题。而有草在就方便多了,草就是她的小丫头小跟班。她可以随时叫,草,去叫爹回来吃饭;草,去叫你二哥去背柴火;草,去叫你二姐回来洗衣服。每次,草总是应声而来,温顺而去。

胖妮举着小青瓜闻了闻,抚一下草的头顶,说:

——咱俩一起吃?

胖妮轻轻咬了一口,刚嚼两下,突然停下,对着满脸期待的草大声笑起来:

——苦哇,你尝尝!

二遍地锄完,天还没有下雨的意思,旱辣辣的苗看着可怜,很多村子已经在请会求雨。小生跟一帮半大小子沟里河里摸鱼扎虾,兰邀请萍到她姥娘门口看戏,已经去了几天。金贵爹可没有闲心赶会上店,昨天有东庄的人带口信说春枝的女婿病倒了,也不知啥样,他决定栓好牲口去看看。

金贵爹刚给牲口加把草,忽然听到有人叫大爷,来的是东庄春枝的小叔子。金贵爹很疑惑,一边说进屋坐一边用眼睛询问他的来意。大概来人走的很急,微微喘着,急切的说:

我不进屋了,我哥他——你赶紧去看看吧,怕是不行了!

金贵爹脑袋嗡的一声响,呆住了。来人说完转身要走,忽又回头带着哭腔说:

我嫂子——哭死几道了,你快去看看吧。

金贵爹醒转过来,抬脚就走,边走边朝着院子里的胖妮喊:

小贵看着牲口!

金贵爹直到第三天才回来,进门就找草。胖妮迎上去问情况,他丧着脸长吁短叹,说:

人没了。

入土了?

坟都圆了。

啥病啊,咋恁快?

高烧,烧坏了。头两天以为是伤风,想着年轻二八的睡睡就好了,谁知越烧越厉害,三天头上就不中了,一身血点子,上吐下拉,都是黑血,五脏烧坏了。

胖妮惊的唏嘘不已,说:

大姐可咋办呀,小妮子那么小。

唉,命。这回你姐苦透了,一个女人家,咋弄!

胖妮无语,只是叹息。金贵爹两手在头脸上抹了一把,似乎要把苦痛一齐抹去:

草哩?

找草干啥?

我把她送东庄,给你姐做个伴,屋里没个人,我怕她想不开哩。

草能干啥,那么小,叫小生去。

那病——小生——我是说,半大破小子不顶事哩。

好不容易盼来了雨水,却又连阴起来,一拉扯就是十几天。地里的草恋了根,拔着节的疯长,为了打草荒,大家掰开俩眼就下地,连午饭都用瓦罐掂到地里吃。正忙的时候,草被送回来了,草是被人捎回来的,说是大姐太忙走不开。中午回家做饭时,草正靠在墙根下打瞌睡,胖妮拉起她叫她到床上去睡,她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叫嫂子。胖妮蹲下身,看她睫毛打绺,眼窝微微的红,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说:

呀,你别是发烧吧。

胖妮打发草上床睡下,并嘱咐说等会儿把饭给她坐锅里,叫她睡醒了自己起来吃,就忙去了。胖妮把饭罐掂到地里放下,抖出手巾里的碗筷,说:

我看草不精神,像发烧哩,爹你回家看看吧。

夜里凉着了?不要紧吧。

胖妮烧晚汤的时候,发现上午盛给草的那碗饭还在,就站在灶房门口喊,没人应,到屋里床上一摸,空的,胖妮心说:

这丫头,哪玩去了,饭也不吃。

胖妮拾掇好了锅坐下烧火,一伸手吓了一大跳,赶紧拿灯来照却发现是草。草的眼睛紧闭,手里抓着水瓢,身边的柴火湿了一片。胖妮边喊边拉,草只微微翻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声又歪头睡去,声音微弱的很。胖妮感觉到草身上火团一样烫,一下慌了神,正要出门喊人,刚好公公扛着锄头进门,胖妮急忙回转身往屋里指,焦急失措的说:

快来吧,看看草!

金贵爹听胖妮话音不对,赶紧撂下锄把跟过来。孩子已经浑身滚烫,一掂一扑嗒,金贵爹腿一软,跪在了柴火上,他抱起草,颤声喊小生,叫快请大山娘来看看。

大山娘扭着小脚赶来时,草已经翻起了白眼。胖妮把灯端到近前,大山娘俯下身子,灯亮里一看草的眼睛,立时僵住,她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掩饰不住的惊慌,说:

这孩子,风气哩!

金贵爹一看更慌乱,急切的哀求:

他婶子,你就给治治吧!

大山娘面露难色,但稍一犹疑,就从衣襟上拔下一根带线针来。她把针放在嘴里噙一下,示意把孩子的右手拿起来。她先在自己拇指上吐口唾沫,然后捏住草的小拇指肚使劲搓,搓完后紧紧捏住,手起针落,很麻利,但过了好半天,那针眼才沁出一点黑血。大山娘摇摇头,说:

等后半夜看看吧。说完又把针别在衣襟上,告辞而去。

金贵爹傻傻的抱着孩子,静静的坐着。近半年来的变故让他越来越茫然不知所措,他很想叫一声贵他娘呀,但他出不得声。三更的时候,草慢慢退烧了,天还不真亮,草的小身体就已渐渐冰凉。

小生,大名李金生,我爷爷的弟弟,比我爷爷小五岁,我叫他二爷。他现在还活着,只是哮喘落下了根,常年卧病。草姑奶奶的事情,就是他跟我说的。

从前,我很少跟二爷爷接近,因为他似乎总是在骂人。二爷最小的儿子只比我大两岁,二爷五十多岁才得了他。小时候,这个小叔很淘气,小孩子在一起玩,一会甜言蜜语,一会无法无天,所以我们常打架,每一架总是我哭着去告状。彼时,二爷爷无论在做什么,总会立即拉下脸来,看也不看我,顺手在哪里摸出一根棍子,急急的走出来,边走边骂。二爷爷骂人并不出声,只是眼睛里燃着怒火,不断的抖动嘴唇,用气流把话顶出来,就像我们体检时查听力,医生远远的坐着,用气息说北京——”一样,我能清楚的听到他在骂妈里个×”。每当这时候,我就非常不自在,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在骂小叔还是在骂我,常常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悄悄溜掉,不敢再去看他怎样为我报仇雪恨

二奶奶和我奶奶在一个月之内相继去世后,我的祖父辈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一日天气好,他就想到我家来坐坐。他拄了一根竹竿,弓着腰身,一点一点的挪。我扶他坐下,他颤抖着嘴唇说你奶奶走后我还是头一回来,然后就呼哧呼哧的喘,抽泣。他抖着手从上衣口袋里拉出一块破布——应该是从废旧的裤腿上裁下来的——擦嘴,揩鼻涕,展眼,一丝不苟。那动作像极了一个已经懂得了自尊但又忍不住流口水的小孩子——那块破布就是他的尊严。我以为他是说起我奶奶悲伤了才哭,就不知所措的支着两手站着,想等他平静下来,好一会,我才明白,他没有哭,而是累的。他拿掉头上的毡帽,随手抹了一下头顶,大概是走出汗了。他的头顶有着婴儿般的柔弱,稀稀落落的几根头发像是一撮营养不良的秋草,灰白干枯。

我不觉得跟二爷亲不光是因为他似乎总在骂人,还因为他也很少表现出跟我们亲近,有时候还不如一般的邻居来的亲热,更主要的,奶奶曾经有意无意的流露,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影响着我。而现在,我已经能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来看待他们了。曾经的一代人,一个一个慢慢的走了,走出了我们的生命,当我们突然意识到这种残酷和无奈时,会情不自禁的惊慌感叹。我们总是试图在他们身上寻找些什么,挽留些什么,二爷爷之于我,就是这样。

我曾经在《二奶奶》和《二奶奶的葬礼》等一些细碎篇什里提到过二爷爷,我那些善良的朋友看了都唏嘘不已。有幸跑到千里之外去见一个朋友,提到二奶奶的问题,她说,我觉得你可以把他们接到你家里你来照顾的。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诚絷的,夹带了一丝对我没把二奶奶他们接到自己家照顾的不解。我当时一下笑了,说,轮不上我。我笑的太快太明显,说的也太快太干脆,以至于笑过说过之后我就后悔了,因为我面对的是一个有着非凡洞察力的作家,她或许立即就会认为我只是嘴上工夫,她不知道,她提的那个问题太过感性化。

还是那句话,轮不上我。在农村的养老问题中,二奶奶他们还算是好的,不管靠抓阄来分配养老方案显得多么寒碜薄情,但终归是没有被推到门外。作为亲戚,即便是单纯的看望,如果不逢年节,去的多了,也是说不通的,这其中有太微妙的因素,就不说了。那次出门回来,我即刻抱着一盒点心去看二爷——我必须让二爷吃到那点心,因为那是我朋友的心意,她特别嘱咐那点心是给二爷的,要我替她去看望。我到的时候二叔家没人,厢房的门半掩着,二爷爷正拥被靠墙睡着。听到动静他睁了眼,我叫一声二爷,他扭脸呆呆的看我,我再叫一声二爷,他才有些慌忙,努力的想坐直身子。我欠身在他床边坐下,他终于认出是我,却是更加慌乱,颤抖着要下床。我叫他躺着别动,说了一些话就拿出点心给他吃,他很配合的咬了一口就积极而胡乱的嚼,最终嚼成一撮滓屑尴尬的挂在嘴唇上,整个过程他都在颤抖都在想要对我表示热情和心情。

我很快就离开了,我不想再打扰他。二爷爷他把我看成了外人,所以他很慌忙,他连自己的亲孙女都基本上不怎么看望他,他不知道如何来招呼一个外人的亲近,他不习惯。看着他那生硬的笑容和僵直干燥的舌头,我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机会张口说话了。

当年的小生正躺在儿子家的东厢房独自衰老,草姑奶奶却永远是六岁。几十年后,二爷说,可惜呀,没长成人,都六岁了,烧锅看场都指得住,谁知道走趟亲戚回来就没了,是太大意了呀。短暂的六年时光里,草姑奶奶她就是一棵孱弱的小草,悄悄生长,悄悄离去。这样也好,人生路上,她走了捷径,先到了终点。

春枝姑奶奶我却非常熟悉,曾经,我对她的喜欢超过了奶奶。小时候念书一念到慈祥的奶奶我就会在心里停顿一下,想,我奶奶怎么就不慈祥呢。我奶奶脾气很不好,小时候叫我们,超过两声不答应,她立即会尖着嗓子厉声嚷:听见了不俺小祖宗!她总是很急噪,这点在她痴呆后还不减当年,比如正给她喂饭,她说热,就得赶紧放下碗帮她脱,如果恰巧给她穿了套头的衣服,一时撕不下来,她很快就会噪出一身汗来,带着哭腔喊,啥衣裳呀,啥衣裳呀!

而春枝奶奶待人简直是百依百顺的,无论对谁。那时候,二爷爷二奶奶已经不当家,姑奶奶来了就住我们家,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这让那时的我很自豪,觉得我们家真好,能被姑奶奶看中。姑奶奶来住的时间里,我是最快乐的,我可以在她面前随意的翻弄吵闹,而她总是笑。姑奶奶走亲戚也是一刻不闲,她最拿手的活计是用茅草砌箩筐簸萁等小器物,她可以用不同颜色的秫眉子砌出各式古朴别致的图案来,比如凤凰不断头,比如回文篆字。她的这门技艺我奶奶也学到了一些,只是我奶奶心没她细,手没她巧,学了大概而已。我现在还用着我奶奶砌给我的簸萝和气死猫(一种肚大口小的草遍器物),我想,我会永远保存。

那时候姑奶奶就常常跟奶奶说起媳妇的泼悍,说家里的很多不如意,每次都惹的奶奶破口大骂,责问姑奶奶为啥不跟他们闹,而姑奶奶总是苦笑,说,闹跑了咋办?后来我们才想到,那时候的姑奶奶肯定是在家呆不住了,才拖着七十多岁的身躯回娘家的。

姑奶奶怕闹跑了的是她那半路娶来的二媳妇。东庄的男人死后,因为没有生养男娃,小叔子不久就撵着要收房子,春枝姑奶奶被迫抬身嫁到了河西,但是没出三年,河西的男人也死了,撇下了两个小娃。春枝姑奶奶一下成了扫帚星,克夫命,此后就没能再嫁,一个人拉扯着两个男娃娃,艰难度日。好在老大明表叔嘴勤腿快,大集体时当了队长,讨得一个病病泱泱的媳妇。但他又是一个路遥笔下孙玉亭式的人物,外面开会鞋糟践,家里光景一包烂,人丑家穷的老二园表叔只好打了光棍。四十岁上,不知在哪捡了一个带着儿子离家出走的蛮妇女,园表叔从此算是成了家,而姑奶奶的苦难就此来临了。

1991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喜庆笼罩,大雪封门。河西来人了,说姑奶奶没了,问怎么没的,说是上吊了。我奶奶听了,隔了茫茫飞雪,跺着脚向河西哭骂。娘家侄儿,出气人儿,我爹在奶奶的授权下,带了血气方刚的哥哥和小堂叔,气势汹汹,兴师问罪而去。临走我奶奶交代,说,好好看看身上有没有伤,看看到底是打死的还是毒死的,跟那龟孙大闹一场,不能叫他那么轻易的往下埋!

可是,姑奶奶很顺利的被埋进了土里,因为,二爷爷也去了。

大家赶到了时候园表叔已经做好了准备,毕恭毕敬的跪迎在门口行孝子大礼,他那半路捡来的蛮媳妇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低头站在一旁。二爷爷径直进屋,看都不看他们,倒是走在最后的大堂叔垂手拉起了那孝子。二爷爷被人搀扶着坐下,抖着两手揭开姑奶奶头上的蒙脸纸看一眼,便再不言语,只是低头垂泪。我爹从被子下拉出姑奶奶的一只手,稍稍撸一下那肥大的装裹衣裳,便有块块青紫闪露出来。我爹寒着脸,示意二爷爷看,但二爷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面无表情。回头看我哥哥和小堂叔,两个年轻人满脸气愤摩拳擦掌,而大堂叔已经接过那蛮媳妇手里的孩子站到了外围,那蛮媳妇趁机跪倒灵前一通干嚎。我爹屡看二爷,二爷只管低头,不言不语,无奈,爹只好把姑奶奶的手臂放回去,起身出门。

多少年后的那个下午,二爷爷由草姑奶奶讲到春枝姑奶奶。他终于说,你姑奶奶她真是被折磨死的,那时候你爹他们要闹,我能让他们闹吗,你大叔那二妮子在她手上哩。那时候计划生育管的紧,为了要个中用的,妮子生下来就说死了……赖好人家养着咱的孩子哩,敢闹吗,你大叔会愿意?

在春枝姑奶奶上吊之前,她的大儿子明表叔已经死了,死于车祸。明表叔的儿子在煤矿掏煤,一天大清早突然有人跑来捎信,说是煤矿塌方了,他的儿子正压在里面。明表叔立即搭了人家拉猪的大三轮去找儿子,没走多远就出了车祸,他被从三轮车顶上震出去,活活摔死在马路上。儿子问讯赶回,仰天长哭。

在春枝姑奶奶死后不久,她的二儿子园表叔暴病身亡,从此,这门亲戚算是自行终结。只有大叔经常牵肠挂肚,因为他听人说那蛮媳妇打算等妮子再大点,就直接给了她带来的憨儿子,这让大叔寝食难安,屡次索要,未果。

这就是春枝姑奶奶的身前身后事。如果她真是上吊自杀的,那么,在她套上绳索蹬倒凳子的一瞬间,会想起些什么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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