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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发布时间:2019/8/30  阅读次数:680  字体大小: 【】 【】【

  

       奶奶(一)(汝南县实验学校   李月琴)

山桃花擂响了枝头的战鼓,鸟雀子噪醒了春天的酣梦。在春光明媚蛙语稠的美好季节里,在惠风和畅碧禾浓的田间小路上,在铿锵密集热烈奔放的声声唢呐中,在飘扬摇曳妩媚风情的大红轿帘内,胖妮,隆重的出嫁。

胖妮第一次出嫁,胖妮还不太了解出嫁的意义,只是爹给她定好了人家,打发她出嫁,她就出嫁了。一想到爹,胖妮就觉得出嫁真好,终于可以离开爹了,终于可以不受他严格的管束了。爹总是不让大声粗气的说笑,爹总是不让大步流星的走路,爹总是训斥说一个妮子家怎么一点没个妮子样儿,爹总是对她那双没有完全成型的小脚耿耿于怀。五岁的时候,爹开始给胖妮裹脚,爹下手真狠啊,柔嫩的小脚丫儿生生的被折叠在脚掌下,五尺长的生白布子,一点点的缠,一层层的裹,再死死打上一个结。那是真疼啊,钻心的疼,但是爹说,忍着!是妮子都得这样!从此,一个5岁的孩子只能老老实实的坐有坐相,只能蹑手蹑脚一摇三晃的扶墙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邻居家的哥哥弟弟们马驹儿一样的撒欢蹦跳。每到夜晚,胖妮就在被窝里偷偷抠脚上的白布,她用那幼稚的小手指做着不懈的努力,她抠啊抠啊,那紧绷绷的带子终于有了一丝的松动,好舒服啊,胖妮很快进入了梦乡。可是,天还没亮,他就被爹拎了起来,在一翻怒气冲冲的数落一阵粗手重脚的推搡后,胖妮的小脚又被上了酷刑,更疼了。由于胖妮的游击战术,两年后,爹期望的三寸金莲没能完全成型,正在爹发誓再不手软的时候,放脚运动开始了,禁止缠脚,强制放脚,从此,胖妮告别了裹脚布。虽然这双脚的脚掌还基本完好,可是那些畸形的脚指却再也不能恢复了,估计这些趾骨已经断裂或者变形,只能紧紧的贴在脚掌下,每走一步,它们都要承受莫名的痛苦。但是,胖妮还是有点不舍的,她不舍的是二大娘。二大娘不是娘,娘在胖妮两岁的时候就死了,多亏二大娘缝补浆洗里外照应。八岁那年,二大娘给胖妮做了一双鞋,手衲底,绣花面,胖妮从来没穿多这么好看的鞋,那个激动呀,前低头瞅瞅脚尖,后扭头看看脚跟,一颠一颠的跑,正不知道该哪只脚朝前,扑通一下踏进了粪池。爹勃然大怒,一把拎过来就打,多亏二大娘及时赶到,把胖妮紧紧搂在怀里。伏在二大娘怀里,胖妮感觉好极了,她闻到了一股柔软温暖的味道,那一刻她想,娘,就是这个味道吧。

跑反是胖妮记忆中最为恐怖的事情。不管是正在一堆玩耍谈笑的姑娘们,还是正在一起针线闲话的媳妇们,只要听说土匪来了,第一反应就是站起就跑,她们互相拉扯着,彼此呼唤着,寻找藏身之地。一声老汤来啦带给人们的恐惧感就如一只怪唳的乌鸦紧旋头顶,跑,只有跑,没命的跑,玉米地,野树林,小田沟,乱坟岗。每次跑到最后,胖妮总能听到二大娘的呼喊,总是被她牵着手找到家的方向。
除了新奇和不舍,轿子里的胖妮感到更多的是不安。她不知道即将见到的那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他是个什么样子,是高大有力还是低矮瘦小,是随和老成还是刁钻乖戾,是瞎子?是瘸子?是聋子?是哑巴?这些都有可能,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了。二大娘家玉英姐的女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老实呀,厚道呀,被媒婆夸的花一般,可过了门入了洞房挑了盖头一看,娘呀,可不是老实厚道么,原来是个傻子!头趟亲戚回娘家,玉英姐那个哭啊,可是,哭死哭活,一点用没有,三天后,二大娘说,回家吧,认命吧,闺女家,嫁鸡随鸡!

李金贵是偷空回来完亲的。李金贵不是在外面忙买卖,而是在东乡大姨家躲壮丁。两年里,大姨把他当自己家娃看待,但金贵总是想回家,一个是漂泊躲避总不是长法,再一个他还放心不下家里。外头几亩地,家里一大摊,兄弟妹子一拉溜,掰开两眼要吃喝,爹一个人难照应哩。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娘撒手后,十三岁的金贵就不再是个孩子,田间地头,锅前灶尾,金贵成了爹和大姐的得力臂膀,五婶子就说,金贵比个闺女家还中用哩。

可金贵终究不是闺女,还没满十八岁,金贵和他的同伴们就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出丁抓夫。按规定,一家有两个男娃就必须出一个,在这个家里,金贵在劫难逃,总不能叫十三岁的金生去吧。可金贵实在不愿意离开家乡到陌生的地方去,实在不愿意扛枪打仗,谁都知道子弹不长眼睛。几年来,前村后邻被征走的那么多壮丁有几个能回来的呢,连个死身子也见不到啊。据西庄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狗剩讲,一上战场,脑袋就得别到裤腰带上,谁死谁活呀,看造化吧,就是不被子弹打死,也得被扑通通谷个子一样倒下的死人砸死!所以,两年来,金贵一直在外面躲来躲去。
院子里一片忙碌,金贵却插不上手,在自己家里竟拘谨起来。赖毛手扶门框笑嘻嘻的叫他进屋,金贵走过去,悄声问:
粪堆,咋没见来?
赖毛显出吃惊的样子,说:
你不知道?
咋的了?
腿断了,眼看就撵上了,一狠心,自己搬石头硬砸……,唉,要不就被拉走了!
赖毛脸上现出不忍来,金贵惊的瞪圆了眼睛:
他家里——不就他一个吗?
唉,不论几个了,现在是见人就抓,只要是年轻男的!以后咱也别到处乱躲了,躲也没用!看见来了赶紧跑吧,娘的,没王法了!不信看吧,再等两年,像小生这屁大一点的都不能露头!
金贵半张着嘴巴只顾发愣,五婶子一脸喜悦的把他拽进屋里,说:
来,试试这衣裳,剪的时候你不在,也不知道合身不。
金贵慌忙点头对五婶子笑,不停说:
合身,合身,咋能不合身。
五婶子边往金贵身上套衣裳边笑:
臭小子,还没穿上就知道合身?

五婶子揪揪衣襟,掸掸后背,歪头围着金贵转了一圈欣赏自己的手艺,满意的笑:
嗯,你还别说,还真合身,这下精神了嘛,像个新郎了!对了,到时候给你媳妇说,这衣裳我缝的时候边翘掖的宽,你爹说了,现在当夹袄穿,赶冬天还得絮上套子当棉袄哩。

金贵腾的红了脸,坐在床边低头笑,倒像他是新媳妇。是啊,今天感觉是不一样,别的不说,光看眼前这间房子,金贵就体验到了长大成人的尊严。原来里外敞露的三间土坯房,现在专门用秫杆靶子蘸稀泥做夹山隔出了一个洞房,在这小小的洞房里。一张崭新的木床上整整齐齐的叠着两床被子,这被子可是家里最好的铺盖了,大姐春枝花了两天时间才拆洗干净的。
小生满头大汗的跑进门,差点一头跄到床面地上,兴奋的叫:
回来啦,接回来了,快呀!
人们一下涌到大门外,只留下大师傅粘了两手面站在临时支起的锅台前伸着脖子叫:
烧锅呀,烧锅呀,啥新媳妇没见过,真是!

迎亲的队伍进了寨门,唢呐声声,人欢马叫。金贵立在脚地上,傻傻的笑,被撒欢雀跃的孩子们推来搡去。轿夫们夸张的呲着牙,一摇三晃的走着剪子步,后面抬嫁妆的汉子扯着喉咙骂:
快点走哇,老子累的数地头儿,裤子都快掉到脚脖子上啦!
大家轰笑,金贵刚想上去搭把手,被五婶子一把拦住:
哪去,你得背新媳妇呢,来来来,一口气背到被窝里,新媳妇的脚可不能连地儿啊!

金贵木偶一般被嬉笑的人们推来拉去,当他背起胖妮抬步走的时候,恍惚的厉害,只觉踩在了云彩上。

闹房的小子们终于散去了,胖妮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但又不知道怎么办。一天来,胖妮经历了从未有过的新奇和不舍,紧张与甜蜜,现在,她又有点不知所措。一只小手轻轻的拉住她,低头看去,灯草路里,一个小人儿正站在床面地上静静的看她,这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一双眼睛盛满了睡意,但却努力的大睁着。

胖妮正疑惑不解的看她,有人进来了。

哎呀,小草来认嫂子啦,真乖哎!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言谈热情,举止爽利。

来来来,认一下,这个最小的呢,是小妹子,这个,是小生,你们的兄弟,这个,叫小萍,你的大妹子,我呢,是你们的五婶子。
   五婶子把小草抱在怀里,又拉过另外两个,摸了摸胖妮的发髻,有些郑重的说:

你今儿开了脸,以后就是大人了,你婆子下世早,这几个孩子以后就……

金贵送走一帮年轻人,看五婶子在房里,就没进屋。爹正蹲在一堆没用完的劈柴边,金贵走过去,爹从身后摸过来一根劈柴,在手旮旯里使劲蹭几下,撂到面前脚地上,金贵拉过来坐下。

又痒了?

嗯,今儿摸水多了,水毒。

赶明儿你就别摸水了。

金贵说了这句话,有点不好意思,怕爹笑他刚娶媳妇就夸口,但爹并没理会,只是说:

今儿南庄你妗子说,麦根家的大孩子,用石灰把眼睛揉瞎了——眼看抓住了,幸好路边有堆石灰……

第三天早饭刚过,爹在外面叫:

小贵你出来一下。

金贵答应一声往外走,回头一笑。

我昨儿在西庄订的闪子今儿该弄好了,本来我想去,可眼瞅着牲口要生了,不敢大意,要不你去吧,路上小心些,闪子不禁盘。

爹说着把扁担递过来,金贵接了扁担随手竖靠在门框上,进屋扯过夹衫搭在肩上,胖妮说:

不会叫小生去?

小生小呢,他拿不了那么多,没事儿,我一会就回。

几个筐?

五六个呢,你爹近门儿多。

金贵走后,胖妮满怀甜蜜想象明天的事情。爹该想我了吧,不知道铁蛋听不听话,三婶家的秀肯定急等着问我女婿好不好呢,嘿嘿,到时候就骗她,说——是个傻子,是个憨子!还有二大娘,明天一定要挑个最大最整齐的闪子筐给二大娘送去,呵,说不定她老远看见就会叫,呀,闪子筐回来啦!也真是,怪不得人们一生了闺女就说是生了闪子筐,可不是嘛,辛苦养了一场,也就这点闪子的好处,也就图上多门亲戚。嫁出去的闺女,再咋说都是人家的人了,再想天天给爹擀面条,常常领着小蛋玩,那是不可能的了,以后再去就是客了。
可是,以后还能常回去吗,看这家子真叫人麻头啊,一个老公公带着几个孩子,特别是小草,太可怜了,比自己还可怜,一生下来就没娘了,连一面都没见过。这孩子也的确惹人怜爱,自从前天晚上叫了嫂子,这两天她一直偎在嫂子身边,不吵不闹,不说不笑,只是在嫂子身边蹭,蹭着蹭着就把背贴在嫂子怀里了,然后,一动不动,只是有时候回头静静的看嫂子,那双大眼睛清澈平静充满了信赖,每当这时,胖妮总是忍不住亲她苍白的额头,抱紧她瘦弱的小身体。

昨天胖妮就已经出来做饭了,一是小户人家讲不得规矩,这么一摊子老老少少,她实在坐不住,再说自从胖妮无意间看到公公的那双手,就下决心坚决不吃他做的饭了。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指甲缝里藏着黑泥,指甲面上粘着白面,关键是,手旮旯里长满了疥疮,疙瘩露秃,淌血流脓,金贵说,都已经是七八年的老病根了。

胖妮给草梳好头发,准备起身和面,快晌午了,金贵该回来了。金贵昨天说他爱吃捞面条,那就给他擀捞面条。做捞面得早和面呢,只有醒够了时间,擀出的面条才有筋神儿。胖妮刚要出屋门,就听公公在鸭子台上喊小生叫弄盆料水来,要多加料,胖妮赶紧扭身进屋,知道是牲口已经生下来了。
胖妮正在屋里不好意思出去,猛听有人厉声喊:

小贵爹,不好了小贵爹,小贵被人抓走啦!

上文中的胖妮是我奶奶,金贵是我爷爷。我奶奶大概生于1918年,我爷爷小一岁。我爷爷我没见过,他只活了53岁,1972年去世。我说大概是因为这年代是我推算出来的,我说推算是因为我奶奶她也不知道她自己生于几几年,她不知道她自己生于几几年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啥是几几年,也就是说,她不知道几几年这个说法是啥意思。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还没有痴呆的时候,我不只一次的问过她这个问题,每次她都说:那谁知道,啥是几几年?但我奶奶清楚的记得她出嫁时20岁,还记得生我父亲时的岁数,还记得我父亲属牛。我查了查万年历,属牛是1949年生人,综上而推,我奶奶生于1918年,我爷爷生于1919年,他们于1938年结婚。

我这样闭门造车的坐在家里推算,是因为我并不想认真考证。我当然可以去问我父亲,但我没有问。一是我觉得他也不一定确切知道这些事情,再一个,我怕他不一定想说。我不想因为自己对文字的一点小爱好和一点隐秘的小心愿而去打扰父亲。

我父亲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不说话就显得严肃,严肃就让人觉得有压力。我想父亲不是故意给我们压力,而是他在有压力的环境下养成了性格。近几年,许是老了吧,父亲的话渐渐多起来,问问学习,谈谈工作,显摆一下他种的菜,表扬一下他的小孙子。但就是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我也不敢乱问,我怕我一问他会突然不说话。虽然现在很多时候我已经能跟父亲平起平坐的谈论决定一些事情,甚至有时候还可以指出他考虑问题的局限性,但父亲一旦沉默起来,我就又觉得回到了童年,感觉到一种肃穆的威严。所以,我不敢乱问。    好在我不是在写传记,我只是想讲讲有关奶奶的故事,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无意于突出丰厚主题,无意于塑造鲜明形象,只是一个孙女对奶奶的记忆,这记忆是由奶奶活着时候的只言片语和道听来的一鳞半爪连缀而成的,这用来连缀的丝线,就是我的想象和对奶奶的情感。由于我学识的浅薄和想象力的贫瘠,很多热闹的场景都被我无奈的跳过了,但这并不影响我的热情,我会设法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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